1. 儀式:囚徒的姿態
清晨的信義區,空氣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
野牛賴瑞站在台北 101 的基座下。他沒有穿攀岩鞋,而是穿著一雙特製的、鞋底加長且硬化的碳纖維足具。
最讓觀眾感到窒息的,不是 508 公尺的高度,而是他的準備動作。他沒有把手伸進鎂粉袋。
他緩緩地將雙手繞到背後。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十指交扣,用力向下繃緊。
咔噠。
肩胛骨收縮,胸膛挺起。他的上半身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完美的倒三角形。
「你要這樣爬?」Netflix 的導演聲音在發抖,「賴瑞,這不是走路,這是垂直牆面。」
賴瑞沒有轉頭,他的頸部肌肉像鋼纜一樣拉直。「手是雜訊,」他淡淡地說,「只有核心與腳,才是引擎。」
他走向牆面。他沒有伸手去抓,而是直接抬起腳,將特製的鞋尖「插」進了第一層窗框的縫隙。
2. 上行:一把向上游動的劍
起步了。
這不是攀岩,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
賴瑞的雙手死死扣在背後,像是一個被押解刑場的囚徒,又像是一個正在受勛的軍官。
動力來源:
他完全依靠踝關節的槓桿與核心肌群的波浪式收縮。
- 卡腳: 腳尖插入縫隙。
- 挺髖: 臀部發力向前頂,將身體變成一張繃緊的弓。
- 彈射: 利用大腿的爆發力,整個人像殭屍一樣直直地向上「彈」起 30 公分。
- 鎖定: 下一隻腳的腳尖精準刺入新的縫隙。
噠。噠。噠。
節奏穩定得可怕。他像是一根有了意識的標槍,違抗著物理定律,貼著玻璃帷幕一寸寸向上挪移。
觀眾們忘記了尖叫。這種攀登方式太過詭異,太過優雅,又太過非人。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雙手負於後背,像是在逛博物館,只不過地面是垂直的。
危機:第 82 層的屋簷
那道向外突出的斗拱出現了。沒有手,如何翻越懸挑?
賴瑞停在邊緣。他的身體筆直,像一根掛在牆上的筷子。
他深吸一口氣,將脊椎拉直到極限,肋骨幾乎要刺破皮膚。
「海豚跳」 (The Dolphin Kick)。
他雙腳猛地蹬踏,身體騰空而起。
在滯空的 0.3 秒裡,他整個人在空中繃成一條直線,像一枚導彈穿過了懸挑的下方。
就在動能即將耗盡的瞬間,他的雙腳腳背(Instep)狠狠地「勾」住了上方的窗框邊緣。
腹肌收縮,像摺疊刀一樣將上半身甩了上去。
啪。
他站穩了。雙手依然負於背後,紋絲未動。
3. 折返:脊椎的極限
91 樓。登頂。
賴瑞沒有解開雙手。他甚至沒有彎腰喘氣。
他的胸肌因為長時間的擴張而充血,整個人看起來比出發時更寬、更厚、更像一塊碑,不負「野牛」之名。
他轉身了。
不是轉身面向牆壁下攀,而是背對牆壁,面向虛空。
「他要幹什麼?」地面的群眾發出驚恐的低語。
賴瑞的腳跟掛在 91 樓的邊緣。身體前傾,與地面形成 45 度角,像是在模仿 Michael Jackson 的反重力傾斜,但他是在 400 公尺的高空。
他要「走」下去。
4. 下行:墜落的控制權
這是一場對於「跟腱」的殘酷刑罰。
賴瑞的下行不再是攀爬,而是一種受控的滑落。
他利用腳後跟特製的倒鉤,一階一階地「磕」下去。
拉直。拉撐。
他的身體繃得像一根琴弦。如果有風吹過,彷彿能從他身上彈出高頻的音符。
每下一層,他的腳跟就承受一次巨大的衝擊。震動沿著僵直的膝蓋、脊椎直衝腦門。
但他享受這種震動。
那是重力在敲打他的骨頭,而他用絕對的剛性拒絕了重力的折疊。
他看著底下的城市。車流、行人、廣告看板。
所有人都彎著腰生活,所有人都在向重力妥協。
只有他,雙手負背,胸膛挺起,以一種傲慢的、審判者的姿態,筆直地切開空氣,降臨人間。
速度加快。
噠噠噠噠噠——
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他像是一個失控卻精密的活塞,在建築的肋骨上跳躍。
5. 終局:垂直的標本
最後一跳。
賴瑞從二樓的高度,直直地落下。
沒有翻滾受身。沒有膝蓋彎曲緩衝。
他像一根鋼釘,「插」進了地面。
咚!
一聲悶響。特製的碳纖維鞋底甚至嵌進了柏油路面兩公分。
他依然站著。
雙手依然負於後背。
十指依然緊緊扣死,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全場死寂。沒人敢上前。
因為大家看到,雖然他站著,但他的眼角、鼻孔、耳膜都在滲出細微的血絲。那是長時間極致的體內高壓造成的微血管破裂。
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像是一尊剛從模具裡脫出的、還帶著熱氣的青銅像。
記者顫抖著遞上麥克風:「賴瑞……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手背起來?」
賴瑞的眼神聚焦在遠方,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人群。
他緩緩地鬆開了背後那雙已經僵硬、幾乎黏合在一起的手。
那雙手乾淨、白皙,沒有沾上一粒灰塵,沒有一點擦傷。
「因為這座塔,」賴瑞的聲音像是由金屬摩擦發出的,「不配讓我弄髒手。」
說完,他邁著僵直的步伐,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巨人,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消失在台北的晨霧中。
身後,台北 101 依然聳立,但在那筆直的倒影裡,似乎永遠留下了一道無法抹去的、絕對垂直的孤傲中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