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行：四小時的永恆
當 Alex Honnold 的左腳終於踩上 91 樓觀景台的防滑地磚時，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沒有天使吹號，只有幾個穿著螢光背心的保全人員，還有 Netflix 的導播對著耳麥瘋狂吼叫：「切特寫！切特寫！」Alex 站直了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站直」，在過去的四個小時裡是一種奢求。他的脊椎骨發出一連串輕微的爆裂聲，像是乾燥的樹枝被折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膚已經磨得像砂紙一樣薄，指紋裡嵌滿了台北 101 的灰塵、鐵鏽，以及這座城市高空的濕氣。
這雙手剛剛捏碎了死神一千次。
旁邊的醫療團隊衝上來想給他披上保暖毯，但他擺了擺手。他不需要保暖，他現在體內的燃燒還沒結束。他的杏仁核依然處於那種詭異的休眠狀態，像是一頭吃飽了的獅子，懶洋洋地看著周圍驚慌失措的兔子們。
「感覺如何？」一名記者把收音麥克風杵到他臉上。
Alex 眨了眨眼，視線穿過記者，看向遠方淡水河的蜿蜒曲線。
「嗯，」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早餐的三明治，「風景不錯。有點風。」
這就是「直上」的代價。你付出了生命的全部籌碼，換來了四個小時的極致孤獨，以及一句「有點風」。
2. 轉換：金屬盒子
十分鐘後，英雄變回了乘客。
Alex 換上了贊助商提供的乾淨 T 恤和一雙普通的運動鞋。那雙充滿傳奇色彩、沾滿鎂粉的攀岩鞋被隨意地塞進了背包裡。
工作人員引導他走向那部舉世聞名的東芝電梯。
電梯小姐小林站在門口，保持著標準的職業微笑。她穿著筆挺的制服，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當 Alex 走進去時，她那經過無數次訓練的完美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她聞到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頂級運動員的汗水、腎上腺素代謝物、鎂粉，以及高空冷冽氣息的味道。這是一種「野獸」的味道，與電梯裡昂貴的空調香氛格格不入。
「歡迎搭乘世界最快速電梯，」小林定了定神，開始背誦她那早已爛熟於心的台詞，「我們將以每分鐘 1010 公尺的速度下降，全程只需 37 秒……」
Alex 靠在電梯後方的鏡面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37 秒。
他剛剛花了 14,400 秒，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摳上來。他感受過每一個鉚釘的溫度，每一塊玻璃的接縫，每一陣風的脾氣。這座大樓對他來說，是一本讀了四個小時的厚重哲學書。
而現在，這台機器要用 37 秒把這本書撕碎。
「電梯啟動。」
轟——
並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氣壓的驟變。身體微微一沉。重力以一種工業化的、粗暴卻安全的方式接管了一切。
Alex 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瘋狂跳動：89、80、75……
每一層樓的數字閃過，都代表著他剛剛在那裡度過的漫長生死搏鬥。
70 樓，他在那裡差點滑了一下。
64 樓，那個該死的斗拱結構，他用了兩分鐘才翻過去。
現在，這些記憶被壓縮成 0.5 秒的紅色 LED 殘影。
他的耳膜「波」了一聲，那是氣壓平衡的聲音。他嚥了一口口水，試圖緩解耳壓。
旁邊的小林偷瞄了他一眼。她無法理解，身邊這個男人剛剛還像壁虎一樣貼在牆外，現在卻像個上班族一樣，甚至因為氣壓變化而微微皺眉。
這是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諷刺。人類用鋼鐵和玻璃建造了這座巴別塔試圖觸摸天空，然後又發明了這個金屬盒子，讓人們可以毫無敬畏之心地上上下下。
「直上」是修行。「直下」是消費。
3. 直下：俗世的重力
「B1，到了。」
電梯門緩緩滑開。
如果說 91 樓是真空的寂靜，那麼 B1 就是一場海嘯。
閃光燈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進來。歡呼聲、尖叫聲、快門聲混成一團渾濁的聲浪。幾百個手機鏡頭對準了他。
人群最前方，擠著一個滿頭大汗的大肚男——正是那個吃了 Alex 「口水香腸」的王董。他手裡舉著直播棒，興奮得臉色通紅，彷彿剛剛爬上去的人是他。
「出來了！出來了！活的！」王董大吼。
Alex 走出電梯。他的腳底觸碰到了堅硬、平整、毫無風險的大理石地面。
安全了。
但也結束了。
那種在 400 公尺高空、將生命簡化為「抓緊」或「放手」的純粹平靜，在這一瞬間被俗世的噪音徹底淹沒。他的杏仁核終於被吵醒了，感到一陣厭煩。
他禮貌地微笑，揮手，配合著人們的想像演出一個英雄。
但他心裡清楚，那個真正的 Alex，那個處於完美平靜狀態的生物，其實並沒有下來。
那個生物還留在那裡，掛在 96 樓的窗框上，像一隻永恆的幽靈，在風中嘲笑著重力。
下來的，只是一具名為「Alex Honnold」的皮囊，準備去吃一頓慶功宴，然後在飯店柔軟的床上睡去。
尾聲
那天晚上，台北下了一場雨。
雨水沖刷著 101 大樓的外牆。
沖掉了鎂粉的痕跡，沖掉了汗水的氣味，也沖掉了那口落在半空中的痰。
這座大樓重新變回了一座光滑、冷漠、無懈可擊的玻璃巨塔。
彷彿從未有人上去過。
也彷彿從未有人下來過。
這就是直上直下的男人。他證明了人類可以征服高度，但也證明了在工業文明面前，這種征服是多麼的短暫與寂寞。
電梯依然在運轉。上行，下行。
帶著無數以為自己登上了頂峰的遊客，在 37 秒內，完成一場關於偉大的速食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