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度是安靜的。
到了這一步,地面上數萬人的喧囂已經被過濾成一種低頻的嗡嗡聲,像是老舊冰箱運作時的背景音。Alex 聽不到他們,也不想聽。他的世界現在縮小到眼前三十公分:鋁合金,玻璃,與手指。
這裡沒有科幻電影裡的吸盤手套,沒有蜘蛛人的黏液。這是一場物理學的極端考試。他的右手拇指與其餘四指呈鉗狀,死死地捏住兩塊玻璃帷幕交接處突出的金屬窗櫺(Mullion)。
寬度只有幾公分,厚度剛好夠指節彎曲。
大腦下達指令:加壓。
指尖的神經末梢傳回觸感:粗糙度足夠,摩擦係數 \mu 可用。
肌肉執行:施加正向力 N。
物理定律是誠實的。只要 F \le \mu N,他就掛得住。只要掛得住,他就是活著的。這不是賭博,是數學。
他向上移動了三十公分。動作緩慢,像一滴逆流的水銀。
2.
而在玻璃的另一側,兩公分厚的強化玻璃之隔,維修技師阿偉正癱坐在第 58 層的機房地板上,手裡握著無線電,手心全是汗。
阿偉是被派來「待命」的。雖然上頭說了,如果外面那個「瘋子」真的掉下去,他們什麼也做不了。沒有防護網,沒有氣墊。這裡距離地面兩百多公尺,重力加速度會把任何生物體變成一灘無法辨認的物質。
阿偉看著窗外。那是一隻沾滿白色鎂粉的手,正抓著窗框邊緣。
他能看到那隻手背上的血管暴起,指甲邊緣有些許磨損。那是一隻人類的手,和他的手沒什麼兩樣。但這隻手的主人正懸掛在死亡的邊緣,沒有繩索,背後是空蕩蕩的信義區高空。
阿偉感到一陣反胃。他的杏仁核(Amygdala)正在瘋狂尖叫,神經傳導物質像洪水一樣沖刷著他的大腦:危險!逃跑!恐懼!
即使他坐在室內,安全的室內,他依然怕得發抖。
他抬頭看向那張臉。
Alex 的臉貼在玻璃上,眼神向下掃視腳點。那雙大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興奮,甚至沒有「勇敢」。
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就像一台正在運算的電腦,或者一頭正在吃草的野牛。
3.
Alex 感覺到一陣側風。台北盆地的風在流經這座巨大的竹節狀建築時,會產生渦流。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但他感覺不到威脅。
神經科學家曾給看過他大腦的 fMRI 掃描圖。在那張圖上,掌管恐懼的杏仁核區域是一片灰暗的死寂。對普通人來說足以引發恐慌發作的刺激,對他來說,就像是看見「今天午餐吃三明治」一樣平淡。
恐懼是雜訊。 Alex 心想。
恐懼會讓你手抖,手抖會降低正向力,降低正向力會導致摩擦力失效。
所以,不需要恐懼。
他來到了第 64 層。這裡是台北 101 的結構關鍵點——「斗狀結構」的展開處。建築模仿竹節的形狀,外牆在此處向外傾斜。
這是一個作弊點,也是一個鬼門關。
好處是,這裡有一個傾斜的平台,他可以把重心放回腳跟,短暫地讓手指休息,甩一甩堆積乳酸的手臂。
壞處是,為了翻過這個向外突出的結構,他必須使用「側拉」(Lieback)技術。雙手拉住金屬邊緣,身體向後倒,利用對抗力將鞋底壓在玻璃面上。
這一瞬間,他整個人是懸空的,背對著虛空。
如果這時候手指滑了,或者金屬條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那是台北潮濕多雨的餽贈——一切就結束了。
4.
就在他身體後仰,準備翻越那道金屬樑時,左腳的橡膠鞋底在玻璃面上發出了一聲尖銳的 吱——。
那是打滑的前兆。摩擦力正在臨界點徘徊。
玻璃內側的阿偉倒抽一口涼氣,差點尖叫出聲,無線電從手中滑落。
直播訊號前的全球數百萬觀眾,心臟在那一秒漏了半拍。導播的手指已經懸在「切斷訊號」的按鈕上,準備阻擋即將發生的慘劇。
但在那 0.5 秒的生死瞬間,Alex 的心跳連一下都沒有加速。
他的杏仁核依然沉睡。
他的前額葉皮質迅速接管了局面。沒有驚慌,只有數據修正。
左腳摩擦力下降。重心右移 15%。加強右手捏力。鎖定核心肌群。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他微調了腳踝的角度,鞋底重新咬住了金屬框的微小突起。身體穩住了。
他沒有喘氣,沒有慶幸。他只是像機器人校正誤差一樣,完成了這個動作,然後繼續向上。
5.
通過了。
他翻過了竹節的突起,重新回到了垂直的節奏中。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人們以為他追求的是腎上腺素的快感,是那種心跳加速的刺激。錯了。那些玩高空彈跳、騎重機的人才追求那個。
他追求的是這個。
是這種極致的、純粹的、不含雜質的專注。
在這個高度,在這個沒有繩索的狀態下,生活中的一切瑣碎都消失了。繳稅單、人際關係、媒體的採訪、晚餐吃什麼……所有噪音都被剝離。
生命被簡化成最簡單的二元運算:抓緊,或者墜落。
在這種極端的邊緣,在常人會崩潰發瘋的恐懼深淵裡,Alex 找到了他唯一的歸屬。他的大腦終於安靜了下來。這不是冒險,這是排毒。
他抬起頭,看著最後的塔尖刺破雲層。陽光刺眼,但他不覺得刺眼。
他處於一種完美的、無菌的、絕對的平靜狀態。
他伸出那隻長滿厚繭的手,捏住了下一個金屬窗框。
一步。再來一步。
6. 雜訊 (The Noise)
到了 96 層,空氣變得稀薄且尖銳。這裡已經接近塔尖的基座,風不再是吹拂,而是像某種巨大的鞭子在抽打建築物。 Alex 的左手扣住了一個因為氧化而略顯粗糙的接點。就在這短暫的換手空檔,一架攝影無人機像隻惱人的大黃蜂,嗡嗡作響地懸停在他右後方五公尺處。 那一瞬間,那些聲音突然湧入他的腦海。 不是地面的聲音,而是過去幾個月來無數訪談的聲音。 「Alex,你的杏仁核是不是壞了?」 神經科學家指著螢幕問。 「你是在追求一種禪定的境界嗎?」 靈修雜誌的記者眼裡閃著崇拜的光。 「你是為了這座城市的榮耀嗎?」 贊助商拿著支票問。 Alex 感到一陣荒謬的噁心。 他們在分析數據,他們在談論腦波,他們在尋找神聖的意義。 但這裡沒有意義。這裡只有生鏽的鋁、變硬的橡膠鞋底,還有他快要爆炸的前臂肌肉。他不是佛陀,也不是壞掉的機器。他是一頭正在求生的動物。 他感到喉嚨裡有一股因為劇烈運動和乾燥空氣而濃縮的黏液。那是身體最原始的廢棄物。 他側過頭,對著那架代表著全世界窺視目光的無人機,也對著底下那片密密麻麻、如同蟻丘般的人類世界,用力地清了清喉嚨。 「呸!」 那口濃痰脫口而出,劃出一道拋物線,墜入灰白色的虛空。 「他們根本不懂那些屁!」 他對著狂風咆哮。 聲音瞬間被風撕碎。他轉回頭,眼神重新變得冰冷空洞,繼續抓向下一個支點。他不在乎那口痰去了哪裡,就像老鷹不在乎落下的羽毛。
7. 流體力學 (Fluid Dynamics)
那口痰離開 Alex 的嘴唇時,具有約每小時 5 公里的初速。但重力瞬間接管了一切。 在墜落的最初 50 公尺,它還保持著完整的液體形狀。 但當它穿過 80 層樓的強烈風切層時,物理學展現了它的殘酷。巨大的氣動阻力將這團液體撕裂、霧化。它不再是一顆子彈,而變成了一團雲。 這是一團帶著世界頂級攀岩者 DNA、腎上腺素代謝物與高空塵埃的微小氣溶膠。 它以終端速度飄落,穿越了信義區混濁的熱島效應氣流,像是一場極度局部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微雨。
8. 俗世的接收器 (The Receiver)
地面上,人聲鼎沸。 王董(大家都叫他胖子王)正費力地擠在信義路的人行道圍欄最前面。他的肚子大得像懷胎九月,繃緊了那件名牌 Polo 衫。他是這附近的房地產仲介,今天特地翹班來看熱鬧。 他手裡抓著一根剛咬了一半的黑豬肉香腸,滿嘴油光,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直播。 「各位老鐵!看到了嗎!就在上面!」王董對著鏡頭大吼,口沫橫飛,比天上的 Alex 還激動,「我跟你們講,這傢伙絕對是瘋子!我有個內線消息,莊家開盤賭他會在 88 樓掉下來,我剛押了五千塊他會爬上去!這就是台灣人的氣魄啦!」 他熱得滿頭大汗,焦躁地抬頭看著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塔。對他來說,上面的那個小黑點不是一個生命,是一個巨大的輪盤珠子,正在決定他的賭注。 「媽的,怎麼不動了?不會是腿軟了吧?」王董嚼著蒜頭,不滿地抱怨。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涼意籠罩了他。 那不是普通的雨。那是一種極細的霧氣,均勻地、溫柔地罩住了他油膩的臉龐,覆蓋了他微禿的頭頂,也沾上了那根熱騰騰的香腸。 王董愣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臉。 「下雨了?」 他疑惑地看了看天空。陽光普照,萬里無雲。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邊的那滴液體。 有點鹹。還帶著一點點金屬的鐵鏽味。 「怪了。」王董嘟囔著,以為是樓上冷氣機滴水,或者是大氣污染的酸雨。 他完全不知道,這是來自 400 公尺高空,那個被他視為賭博工具的男人,對這個世界最真實的「饋贈」。 Alex 的體液與王董的汗水混合在一起。 極致的專注與極致的浮躁,在這一秒鐘完成了物理上的融合。 「不管了!衝啊!給老子爬上去!」王董吞下最後一口沾著那層薄霧的香腸,對著天空揮舞著肥胖的手臂大喊。 而在 96 層樓之上,Alex 已經不再往下看了。他正忙著將左腳跟掛進最後一個斗拱的凹槽裡,準備登頂。 世界依然在運轉,誤解依然在繼續。但那口痰,已經公平地完成了它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