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部分解封

X月15日｜星期一｜晚上｜19:41｜晴轉陰 晚上七點四十一分，我站在旅館門口的騎樓下。 我沒有回到昨天那間旅館。 阿瑋說不能一直待同一個點。 同一個點會被鎖。 被鎖就會被回收。 所以我換了一間。 更舊、更便宜、更不起眼。 走廊的燈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暗。 每閃一下，我就覺得有人在用閃光燈拍我。 我把背包背緊，走上二樓。 房間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敢吐出一口氣。 但那口氣沒有吐完，手機就震了。 主手機。 我看著螢幕，手心冒汗。 不是來電。 是平台通知。 「你的帳號已恢復部分功能。」 部分功能。 那四個字像糖。 糖會讓你想吞。 吞下去，你就會想要更多。 我盯著通知，喉嚨乾。 這就是周先生說的「今晚八點」。 他真的做到了。 我不該高興。 我應該害怕。 因為流程不會免費給你糖。 流程給糖的目的只有一個： 讓你自己走回籠子裡。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解鎖。 熟悉的介面跳出來。 以前我每天打開它，是為了看數據、看流量、看有沒有合作。 現在我打開它，是為了看自己還剩多少命。 首頁一刷新，我看到第一件事就是： 我的私訊開了。 私訊像門。 門一開，外面的人就能進來。 也代表外面的刀能進來。 我沒有先看留言。 我先看我的作品頁。 那支「我露面60秒」還在。 播放量比下午更高。 留言數破萬。 但最怪的是—— 留言區的風向變了。 早上是「你是替罪羊嗎？」 中午是「你造假嗎？」 下午是「大家和平最重要」 現在變成： 「你出來道歉。」 「你害社會對立。」 「你是不是收錢？」 「你敢不敢公開匯款？」 「你敢不敢說出背後的人？」 他們把問題變得很漂亮。 漂亮到像正義。 但我看得懂這種漂亮。 漂亮的問題，通常不是要答案。 漂亮的問題，是要你說錯話。 你只要說錯一句， 他們就能剪成結論。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則私訊跳出來。 發訊者的頭像很乾淨，是一個藍色勾勾的大帳號。 名稱我一看就懂了： 「某某時事觀察」。 這種帳號平常最愛講「理性」、「和平」、「不要被帶風向」。 他私訊只有一句： 「兄弟，這事你別再扛了，出來道歉就好。」 我盯著那句話，背脊發冷。 道歉。 回收的最後一步永遠是道歉。 你道歉了，流程就有結尾。 結尾一出來，觀眾就散了。 散了之後，你就可以被處理。 我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下，抬頭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水漬，像一張舊地圖。 我突然想到： 他們不是要我說真相。 他們要我說「我錯了」。 錯不需要證據。 錯只需要你點頭。 19:55。 我把筆電打開。 第二包要交什麼？ 周先生要「完整節奏表含帳號排程」。 那是核心。 那是我不能交的東西。 但我也不能空交。 空交就是翻臉。 翻臉就是清理。 我盯著「發票」資料夾，腦子像在燒。 阿瑋說過： 你要交「可控的東西」。 可控的意思是： 它看起來像核心，但其實不是。 我想到一個方法。 交時間，不交人。 節奏表的時間軸可以交得更完整。 但帳號排程那一欄，我可以用代號替換。 A01、A02、A03。 讓他以為我給了名單。 但名單沒有臉。 沒有臉，就不能回收。 不能回收，就不能收網。 但這也很危險。 因為周先生不是笨蛋。 他一定會測試代號是不是能對得上真帳號。 我需要一個「可以被驗證，但不會害死人」的代號系統。 我開始做一張新的表。 表格名稱我取： 節奏表_完整版_去識別.xlsx 我把時間軸寫得很完整： 08:30 開火 10:00 補火 12:00 轉移 15:00 反打 20:30 收束 我把「話術詞庫」也放進去： 「理性討論」 「和平最重要」 「先顧民生」 「不要被帶風向」 「別互相傷害」 這些詞是他們最愛用的棉花。 然後我在「執行帳號」那欄寫： A01（大流量） A02（中流量） A03（帶節奏） B01（小號群） B02（留言群） 我故意不寫真名。 我知道周先生會不爽。 但他至少會覺得我在交。 我還在籠子裡。 20:07。 舊手機震了。 未知發送者： 「你帳號開了。」 「你應該懂規矩。」 「第二包，八點半前。」 八點半。 又是半小時。 他們很愛半小時。 半小時剛好讓你慌。 慌就會犯錯。 犯錯就能剪你。 我吞了一口口水，把第二包壓縮成： ex_02.zip 加密。 密碼我不再用「可記」的。 我用更長的。 因為我開始不信任交換。 交換的下一步就是吞。 20:18。 我把ex_02.zip上傳。 進度條跑得很慢。 我盯著它，像盯著一條快斷的命。 上傳到70%的時候，主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一通來電。 未知號碼。 我手心瞬間冒汗。 我不想接。 但我知道不接更危險。 不接代表你不配合。 不配合代表你要被清理。 我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不是周先生。 是一個女聲。 很溫柔，很客氣。 「你好，請問是阿澤嗎？」她說。 我喉嚨乾：「你是？」 她笑了一下： 「我是某某公關公司的。」 「我們這邊看到你最近的事件。」 「我們想幫你做危機處理。」 「你不用怕，我們是來幫你的。」 危機處理。 我背脊發冷。 這不是幫。 這是回收。 公關的工作不是找真相。 公關的工作是做結尾。 女聲繼續： 「我們建議你今晚發一篇道歉文。」 「不用承認收錢。」 「你只要承認『造成社會對立』。」 「再說你會退出一段時間。」 「這樣大家就會放過你。」 放過。 我差點笑出來。 放過的意思是： 讓你安靜。 我壓住聲音：「我不需要。」 女聲的語氣依舊溫柔： 「你可以想想。」 「你現在很危險。」 「你不道歉，輿論會一直追著你。」 「你道歉，事情就會過去。」 事情會過去。 這句話是陷阱。 事情過去，你就會被處理。 處理完，世界就乾淨。 我低聲說：「我再考慮。」 我掛掉電話，手心全是汗。 我突然明白： 他們的回收不是一條線。 是四面八方。 網紅勸你道歉。 公關勸你道歉。 留言逼你道歉。 甚至你的朋友也會勸你道歉。 因為道歉最省事。 道歉最像結尾。 20:25。 上傳完成。 我用舊手機傳訊息給未知發送者： 「第二包已上傳。」 「密碼確認後給。」 不到十秒，回覆來了。 「密碼。」 我盯著那兩個字，喉嚨乾。 他們永遠不等。 不等的人最可怕。 因為不等代表他們有權力。 我回： 「先確認。」 這次我撐住了。 我不再像第十九章那樣立刻給。 我開始學會： 你給得越快，你越不值錢。 五分鐘後，回覆來了。 「你在玩。」 我背脊發冷。 他看完了。 他知道我沒給真名單。 我吞了一口口水，回： 「我沒有玩。」 「我不能交人名。」 「交人名會死人。」 這次我不再用情緒。 我用「風險」當理由。 風險是生意語言。 生意語言他們聽得懂。 對方沉默了。 又過了三分鐘，訊息跳出： 「你想當英雄？」 我看著那句話，心臟一沉。 英雄這個詞，在這個世界裡是嘲諷。 因為英雄會死。 我回： 「我只想活。」 這句話是真話。 也是最好的回答。 你不要談道德。 你談生存。 生存才是交換的共同語言。 20:40。 主手機突然跳出一個通知： 「你的作品可被推薦。」 「你的直播功能已恢復（限時）。」 直播功能恢復。 我整個人僵住。 限時。 這不是給你自由。 這是給你舞台。 舞台一開，你就會想說話。 你一說話，就會被剪。 我立刻明白： 他們要我今晚直播道歉。 道歉一直播，觀眾就散。 散了之後，流程就完成。 我手心冒汗。 阿瑋說過： 你在對抗的不只是流程。 還有觀眾的結論慾。 直播是最容易餵結論的方式。 我正要關掉通知，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叩、叩、叩。」 很輕。 但很清楚。 我全身僵住。 旅館房間的門很薄，薄到你能聽見走廊的腳步聲。 敲門聲又響一次。 「叩、叩。」 我心臟狂跳。 我沒有叫外送。 我沒有叫清潔。 阿瑋也不可能來敲門。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門邊。 我不敢問「誰」。 因為你一問，對方就知道你在裡面。 敲門聲停了。 走廊很安靜。 我把眼睛貼到貓眼。 外面站著一個男人。 戴口罩，帽子壓得很低，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他沒有看貓眼。 他只是站著。 像在等你開門。 像在測試你在不在。 我喉嚨乾到發痛。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地上，往後退一步，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 我等了十秒，才慢慢把門打開一條縫。 走廊沒人。 牛皮紙袋在地上。 我把它拉進來，立刻關門上鎖。 袋子裡只有一張紙。 紙上印著一句話： 「直播道歉，事情就結束。」 「不然你媽明天會上新聞。」 我手一抖，紙差點掉下去。 我腦子瞬間空白。 上新聞。 不是傷害。 是曝光。 曝光比傷害更狠。 因為曝光會讓你家人自己崩。 他們不需要打你媽。 他們只要讓全世界看你媽。 看你媽哭。 看你媽被問。 看你媽被貼標籤。 那就是他們的清理。 我握緊紙，指節發白。 我終於懂了。 部分解封的真正目的，不是讓我回來。 是讓我站到舞台上，自己把自己收掉。 我坐回床邊，手心全是汗。 直播功能的按鈕就在那裡。 像一個出口。 像一個墳墓。 我盯著它，喉嚨發乾。 我知道我只要按下去，說一句： 「對不起。」 「我不該造成對立。」 「我退出。」 事情就會結束。 至少在觀眾眼裡會結束。 但我也知道： 那個結束是我的結束。 我拿起舊手機，打給阿瑋。 阿瑋接起來，聲音很低： 「怎樣？」 我壓著聲音： 「他們逼我直播道歉。」 「還丟紙條說我媽明天會上新聞。」 阿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 「好。」 「這就是我們要的破口。」 我愣住：「什麼破口？我媽…」 阿瑋打斷我： 「聽我說。」 「他們把你逼上直播。」 「代表他們想用『你自己收尾』。」 「你如果直播——」他停了一秒，語氣更狠： 「你就直播反剪。」 我心臟一跳：「反剪？」 阿瑋說： 「你不要道歉。」 「你就開直播三十秒。」 「只講一句話。」 「把周先生那張臉丟出去。」 「然後立刻下播。」 「讓全網看到：流程是人。」 「不是陰謀論。」 我背脊發冷。 這太狠了。 這等於把交換桌翻掉。 把流程逼到明面上。 我喉嚨乾：「那我媽會不會…」 阿瑋的聲音很低，很穩： 「你如果今天不翻桌。」 「你媽明天一定會上新聞。」 「你翻桌，他們不一定敢。」 「因為他們也怕曝光。」 「怕曝光，他們就會收手。」 我握緊手機。 手心都是汗。 我知道阿瑋說得對。 我現在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乖乖道歉，被回收。 一條是反剪，讓流程失控。 我看著直播按鈕，喉嚨發乾。 我說： 「好。」 「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