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上傳

X月15日｜星期一｜上午11:12｜晴 我走出捷運站的時候，陽光很亮。 亮到你會以為世界很乾淨。 但我知道真正的髒不是藏在黑裡。 真正的髒是藏在光裡。 我沒有回家。 回家太危險。 回家代表你有固定點。 固定點最容易被堵。 我走進一間連鎖咖啡店，找了靠牆的位置坐下。這種店人多、吵、每個人都低頭滑手機，誰也不會注意你。 我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 不是因為省錢。 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我只是路過」的姿態。 我把背包放在椅子旁邊，腳尖壓住背包帶。 我不敢放鬆。 周先生給我一小時。 現在剩四十八分鐘。 一小時不是期限。 一小時是倒數。 倒數的意思是： 你如果做錯一步，清理流程就會啟動下一段。 我把筆電拿出來，螢幕亮起的瞬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看我。 我打開「發票」資料夾。 那四個檔案還在。 我盯著它們，喉嚨乾。 我要上傳什麼？ 上傳太多，我死。 上傳太少，我也死。 上傳的關鍵不是內容量。 是「對方的心理」。 我要讓周先生覺得： 我交了。 我開始服從。 我開始回到流程裡。 但同時，我要保留真正能救命的核心。 阿瑋說「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不是造假。 半真半假是剪輯。 你把真相剪成對方想要的樣子，讓他先吞下去。 吞下去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吐出來。 我先做第一件事：切檔。 我把「KOL合作資源盤點」打開，複製一份。 檔名改成： KOL合作資源盤點_節選版.pdf 我把所有名字都打碼，只留下欄位標題： 可控程度 配合方式 替罪羊方案 投放節點 然後我故意留一行不打碼的字—— 不是人名，是一句話： 「剪輯師＝最佳背鍋位」 這句話是魚鉤。 魚鉤不是給觀眾的。 魚鉤是給周先生的。 我要讓他看到這句，就知道我不是在耍他。 我是真的有那份表。 第二件事：節奏表。 我把「今日節奏表」裁切，只留下時間軸的一段： 【週日 20:30｜收束｜和平最重要】 【備用話題｜先顧民生】 這段已經命中過。 它是真實的。 我把它存成圖片： 節奏表_片段.png 第三件事：替罪羊方案。 我把那份txt改成圖片，讓它看起來更像「內部截圖」。 內容我只留兩行： 【替罪羊方案：剪輯師】 【處理方式：清理流程】 「清理流程」這四個字很危險。 但它也很有用。 因為周先生會知道我在說什麼。 也會知道我在暗示：我懂你們。 懂你們的人比較難殺。 因為懂你們的人，死了會很可疑。 我把這三個檔案放進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名稱我取： 交換包_01 很像我真的在配合。 很像我真的會有02、03。 接著是最重要的一步：加密。 我把資料夾壓縮成一個檔案： ex_01.zip 設定密碼。 密碼我故意設得「可記」但不太好猜： 一串字母加數字，像公司內部常用那種。 不是因為我想讓他破解。 是因為我想讓他覺得我「沒有要玩太多花樣」。 你越像普通人，他越願意收下。 我壓縮完，深呼吸。 手心都是汗。 接著我打開周先生給的雲端帳號。 我沒有直接登入。 我先用匿名模式開瀏覽器。 再用公共Wi-Fi。 再把定位關掉。 我不是專業。 但我已經被逼成半個專業。 我輸入帳號密碼，登入成功。 雲端資料夾是空的。 空得像一個等你自投羅網的箱子。 我把ex_01.zip拖進去。 上傳開始。 進度條慢慢跑。 我盯著那條進度，心跳跟著跑。 20%… 35%… 50%…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雲端會記錄IP。 會記錄時間。 會記錄裝置。 我現在每一次操作都在留下痕跡。 但我沒得選。 交換本來就是你拿命換時間。 上傳到90%的時候，手機震了。 舊手機。 未知發送者： 「你動作太慢。」 我背脊發冷。 他怎麼知道我在上傳？ 他在看雲端。 他有權限。 他能看到檔案進度。 這代表這個雲端不是中立平台。 它就是他們的手。 我吞了一口口水，讓自己不要抖。 上傳完成。 檔案出現在資料夾裡。 ex_01.zip 我盯著那個檔名，像盯著一顆放出去的地雷。 我拿起舊手機，回訊息： 「已上傳。密碼等你確認內容後給。」 我按下送出。 心臟跳得很快。 這句話是我唯一的籌碼： 我不給密碼，你拿不到內容。 你拿不到內容，你就不能說我沒交。 你也不能立刻啟動清理，因為你會想先看。 這就是拖。 不到十秒，回覆來了。 「密碼現在給。」 我盯著那句話，喉嚨發乾。 他不想拖。 他要立刻拿到。 因為他怕我在包裡放陷阱。 也怕我根本沒放真東西。 我不能立刻給。 立刻給，代表我完全服從。 完全服從的人，最容易被回收後處理。 我回： 「先確認內容。」 「確認後我再給。」 我送出後，手心全是汗。 這句話是踩線。 踩線會被打。 但不踩線，你就會被吞。 三十秒後，訊息來了。 只有兩個字： 「給。」 我盯著那個字，背脊發冷。 這不是要求。 這是命令。 我咬牙，回了一句： 「你要保證我家人安全。」 我知道我在賭。 我賭周先生不會立刻翻臉。 因為他現在也需要我配合。 幾秒後，回覆來了： 「安全。」 安全。 又是這個乾淨的詞。 我深吸一口氣，把密碼傳出去。 送出那一瞬間，我像把一塊肉丟給狼。 狼會先吃。 吃完才決定要不要咬你。 我盯著螢幕，等待。 等待對方打開檔案。 等待對方看內容。 等待對方回覆一句「不夠」。 我知道他一定會說不夠。 因為我給的是節選。 節選永遠不夠。 節選只是讓他先吞下去。 五分鐘後，訊息來了。 「你只給這些？」 我手心冒汗，回： 「先這些。」 「你要更多，我要更多保證。」 我按下送出。 這句話很像談判。 也很像挑釁。 但我必須讓他知道： 我不是一口吃掉的肉。 我是會咬人的刺。 又過了兩分鐘。 周先生回： 「你想要什麼保證？」 我盯著那句話，心跳加快。 他開始談了。 這代表我拖成功了第一步。 我打字： 「停止騷擾我家人。」 「停止封殺。」 「把我從熱搜撤掉。」 「讓那幾支爆料下架。」 我知道最後兩項很難。 甚至不可能。 但你談判要開高。 你開低，他只會壓更低。 我送出。 幾秒後，周先生回了一句： 「下架不可能。」 「撤熱搜不可能。」 「封殺可以談。」 「家人不碰。」 我看著那句「家人不碰」，喉嚨發乾。 他沒有說「不碰你」。 他只說不碰家人。 意思很清楚： 你還在桌上。 我正要回訊息，阿瑋的電話打來了。 我接起來，壓低聲音： 「喂。」 阿瑋語速很快： 「你上傳了？」 「他們有反應嗎？」 我低聲說： 「上傳了。」 「他要密碼，我給了。」 「他說家人不碰，封殺可以談。」 阿瑋沉默了一秒，罵了一句： 「幹。」 「你給密碼太快。」 我喉嚨發緊：「我不給他會翻臉。」 阿瑋壓著聲音： 「我懂。」 「但你要記住：」 「他們拿到內容後，會做一件事。」 「測試你還有沒有第二份。」 我心臟一沉：「怎麼測試？」 阿瑋說： 「他們會丟一個假消息給你。」 「看你會不會上鉤。」 「你一上鉤，他們就知道你還在跟人聯絡。」 「你一聯絡，他們就能抓到你的保險。」 我手心發冷。 這才是真正的清理。 不是把你封掉。 是把你最後的保險也剪掉。 阿瑋低聲說： 「接下來不管他跟你說什麼。」 「你都不要急著回。」 「你要先想：」 「他是不是在測你。」 我吞了一口口水：「好。」 阿瑋又說： 「還有一件事。」 「咖啡廳監視器我去問了。」 「店家不給。」 「但我找到另一個角度。」 「對面店家的攝影機拍得到門口。」 我心臟一跳：「拍得到周先生？」 阿瑋說： 「拍得到一個模糊的側臉。」 「但夠。」 「夠讓他不是普通人。」 我喉嚨乾：「你要公開？」 阿瑋停了一秒： 「不急。」 「公開是最後一刀。」 「現在公開，他們會直接切斷交換。」 「你先拖住他。」 拖住。 我懂了。 我們現在在做的是： 一邊拖，一邊磨刀。 我掛掉電話，手心全是汗。 我看著舊手機。 周先生又傳來一則訊息： 「你不要再跟記者聯絡。」 我全身一僵。 他知道了？ 他怎麼知道？ 我沒有用主手機。 我沒有連Wi-Fi通話。 我用的是舊手機。 他怎麼知道？ 我突然明白阿瑋說的「測試」。 這句話就是測試。 他不一定真的知道。 他只是丟一句話，看你會不會慌。 慌了，你就會解釋。 解釋就會露餡。 我深吸一口氣，回了一句很短的： 「我沒聯絡。」 送出後，我立刻後悔。 我不該回。 回了就進對話。 進對話就進流程。 但我已經回了。 我只能繼續穩住。 周先生又回： 「很好。」 「下一包。」 「完整節奏表。」 「含帳號排程。」 我盯著那句話，胃一陣緊。 他要核心了。 帳號排程就是名單。 名單就是命。 你交出去，他們就能把所有人回收。 你不交出去，他們就會把你家人拖進來。 交換的本質就是： 用你的罪，換你家人的平安。 我手指發冷。 我回： 「帳號排程不可能。」 「那會害死人。」 這句話送出，我自己都覺得蠢。 「害死人」這種詞太重。 太像在承認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我忍不住。 因為我真的看見過那張表。 我知道名單意味著什麼。 幾秒後，周先生回了一句： 「你已經害死人了。」 我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像一把刀。 他在把罪塞回我手上。 你看，這就是他們最擅長的： 讓你覺得你不配談道德。 你一旦覺得自己髒，你就會想用配合換乾淨。 我手心冒汗，盯著那句話，喉嚨發乾。 我不能被帶走。 我必須把節奏拉回生意。 我回： 「你要更多，我要更多保證。」 「先把我帳號解封。」 「先停止我家人周遭的跟拍。」 這句話是我最後的繩子。 我在用家人當槓桿。 這很殘忍。 但他們先把家人拿出來的。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 十分鐘。 這十分鐘像在等判決。 我盯著螢幕，手指僵硬，咖啡冷了。 終於，訊息跳出來： 「可以。」 「今晚八點。」 「你帳號恢復部分功能。」 「你交第二包。」 我心臟一沉。 他給了我一個甜頭。 部分功能。 這不是解封。 這是餵食。 餵你一口，讓你覺得自己快活了。 你一覺得快活，你就會交更多。 我盯著那句話，慢慢明白： 交換不是讓你脫身。 交換是讓你變成長期合作。 長期合作的意思是： 你會一直交。 一直交到你什麼都不剩。 我握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我回了一句： 「好。」 我按下送出後，胸口發悶。 我知道我現在是在演。 演一個願意交的人。 演一個開始服從的人。 演一個還能被回收的人。 因為只要我還能被回收， 他們就不會立刻清理我。 我闔上筆電，靠在椅背。 我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很正常。 我突然想起周先生那句話： 「你以為你在對抗我們，其實你在對抗觀眾。」 他說得沒錯。 觀眾只想要一個結論。 結論不需要真相。 但我現在知道另一件事： 流程也只想要一個結論。 結論是：你被回收了。 你閉嘴了。 你道歉了。 你消失了。 我不想當結論。 我想當剪輯師。 不是替罪羊。 是拿回剪輯權的人。 我把背包拉緊，站起來，走出咖啡店。 陽光還是很亮。 但我知道，真正的黑在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