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浩!你這個…」他還沒開吼,對面的人卻豎起手指朝他搖搖,目不斜視的把眼睛死死盯在一疊看起來挺熟悉的東西上,示意他不要插嘴。
江郎庭下意識去摸自己包包,被氣笑了。
「你翻我包包?你還真是自來熟啊!懂不懂禮貌…」他憤怒的伸手去奪,勇浩側身避過,手抵著江郎庭的胸口,不讓他干擾自己看完最後幾句。「沒有了嗎?」勇浩看完稿子,終於抬頭看向江郎庭,突兀的問。
「…啊?」江郎庭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矇了,維持著搶奪的動作,愣愣問。
「我說,沒有了嗎?其他的稿子?」勇浩擺擺手裡的稿子,認真的問。
江郎庭一時不知道該回應什麼,愣愣的望著被別人抓在手裡的稿子,又看向勇浩。
「…我只帶了這份稿子,幹嘛?」他茫然的問。
「咦~?為什麼?其他的呢?你還寫了什麼?」勇浩扼腕的皺眉,不滿的嚷嚷。
這玩的是哪齣?江郎庭縮了縮,與勇浩拉開一點距離,斜眼上下打量對方。
「…弄得好像很有興趣似的,你到底…」話還沒說完,勇浩便用盈滿碎星子般的燦爛眼睛盯著江郎庭,點頭又點頭。
「很好看,我好喜歡,還想多看幾篇。真的!」他搭著江郎庭的肩膀,鄭重的說。
江郎庭呆滯的看著那雙對他而言太過明亮的眼眸,多麼可笑,他一個活人的眼神,還沒有一個死者來得璀璨…想到這,他眼底又湧上幽深的陰暗。
「…別說這種違心之論了,不過是沒能得獎的廢紙。」他低頭不願看他,冷聲道。
「才不是廢紙,什麼違心之論,我說的是真的!很好看啊,你幹嘛不相信我說的話,不相信你自己!」勇浩激動的抗議。
「…你叫我怎麼相信!好看為何乏人問津!為什麼得不到獎!你不知道這世界只看結果嗎?!得不到獎、沒人欣賞的稿子,那就比廢紙還不如!擦屁股都嫌髒!賣不了錢的東西,有什麼好稀罕的?!沒有得到認可,就沒有價值!一點都沒有!」江郎庭的神經又再次繃緊,他對於這個話題一向很敏感,根本一點就炸,放任自己陰暗的情緒奔騰,控制不住的對勇浩咆哮。
勇浩靜靜看著他,數次的失控下,他稍微摸清始終梗在這人心頭的坎是什麼了。
「…怎麼可能沒價值?就算我不是評審,不懂文章的優劣,也能知道我自己喜不喜歡、覺得好不好看。我知道這個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隨便寫成的東西,你肯定花了無數心血才能將這篇稿子呈現出來,想必耗費很多時間去琢磨吧?可以這麼堅持做一件事,你真的好了不起。」勇浩等江郎庭激烈的喘息平定後,才用和緩堅定的語氣,慢慢說道。
江郎庭頓了頓,連呼吸都為之凝結,他眼眶酸澀,泛白的嘴唇微微顫動。
他想說話,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勇浩那一段話,深深敲開他緊閉的心防,多年來渴求不得的願望,如此猝不及防的撞進心坎,痛得劇烈又讓人欣喜得發狂。
或許他只是希望,能有人認同他的努力,即使只有一人也好…
他如此深愛、如此依戀的創作成了詛咒,無處宣洩的不被認同感化為利刃,戳穿自己的內心,也汙衊了自己的心血,最糟踏自己文章的人,正是他本人啊…
得不得獎、賣不賣錢,這種表面的東西膚淺卻實際,江郎庭被現實洗禮得太過徹底,判斷成果優劣的依據只看「證明」,而賣錢或得獎,對世人來說,才是成功準則,不知何時開始,他也成了那其中之一。
詆毀了自己的努力,事到如今,他竟然不敢說,自己喜歡創作了。
他的心裂成兩截,半段是拼命開拓的自己、半段是嘲弄努力的自己。
他的烏托邦建構在紙面上,他的桃源鄉就在文章的深處,可泥濘的深沉自苛卻藏在濃墨中,無孔不入的嘲笑始終得不到迴響的自己…
江郎庭不敢抬頭,不能抬頭,一動眼淚可能就會掉下來,指關節在腿上敲擊,模擬打字的動作,他特別心亂的時候便會出現的小習慣。
「…你不明白…」搖搖欲墜的信念、動盪不安的神智,江郎庭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晃,遠方搖曳的波光彷若銀河,茫然間像漂流於太空中,踏不到地面。
「我不明白什麼?」勇浩等了半天,江郎庭卻沒說下句,便不解的追問。
江郎庭此時能說什麼?無非是那些陳腔濫調,你不是我,不懂我的辛苦云云…連他自己都不想浪費口舌說出口。
寫過幾百萬字,他現在居然找不到詞彙描述自己內心的糾結。
「你不說,我怎麼能明白?這世上我不懂的事可多了,就像我怎麼絞盡腦汁也不可能寫出跟你一樣的東西,甚至無法像你那樣述說一個完整的故事,所以我不明白,你幹嘛嫌棄你自己嘔心瀝血的成果?」勇浩半透明的魂體穩穩當當的捏著江郎庭的稿子,翻了又翻,邊看邊揚起笑容,看起來真的很投入。
江郎庭恍恍惚惚的晃著腦袋,欲言又止,層層疊疊的回憶紛飛,每一個夜晚,在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拖著疲憊的身體,日復一日懇切虔誠的做著他的「每日任務」…他永遠都在追逐夢想的道路上匍匐前行,卻總是磕得頭破血流…
每天每天每天…每一天!他都在殫精竭慮的思考、去耕耘,卻永遠看不到盡頭!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功,或者說他不知道會不會成功,或許他永遠只能原地踏步,永遠不能前進,永遠無法擠身職業作家的行列!
永遠,多麼簡單又沉重的兩個字,足以壓垮一個能堅持十幾年的人繼續下去。
他再也無法忍受,好累好痛苦,他不就是為了了結一切才會在這嗎?
怎麼能因為一個死人阻撓,就終結自己邁向毀滅的腳步呢?
多年後稍微好轉的腕部老毛病不明原因又開始刺痛,努力付出的時間心力不被珍視,希冀的願望扭曲出腐敗的雜質,他汙濁的妄想玷汙自己的珍寶,再再提醒自己已經不配擁有夢想,於是他又像隻刺蝟似的,豎起全身的尖刺。
「你也知道你不明白,為什麼要強求別人照你的思維去生活?你早就死了,就算強行逼我活著,也改變不了你已經沒了將來的事實,還是說怎麼著?即便成了這副模樣,你還想當什麼狗屁英雄?救人於苦難之中?可笑!我告訴你,這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自我滿足而已!放過我可不可以啊!」
江郎庭用最惡毒的話,去攻擊一個純良的靈魂,他眼睜睜看著勇浩錯愕的雙眼中盈滿被傷害的疼痛,竟湧上汙穢的愉悅,縱然心中忽然一顫,他卻選擇掛著滿不在乎的惡質笑容,冰冷的斜睨著對方,等他發火。
心裡有什麼東西破碎,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要讓其他人跟自己一樣,碎裂成泥。
始終在他心裡那個陰暗角落的自己縱聲長笑,江郎庭甚至知道「他」在拍手,似乎自己這樣的惡行讓他非常愉悅,得逞的狂歡沁蝕自己的心,心中的魔物顯得饜足,更加肆無忌憚的攥住自己,以深刻入骨的力道,讓自己的內心沁滿汙血。
他無藥可救、罪不可赦,不該跟這個澄澈的魂體繼續糾纏,他們就是兩條平行線,永遠不該並肩同行,本就非同路人,何苦硬要沾身?
帶著毒的尖牙咬著江郎庭,他便用鋒利的惡語逼人遠離,不要妄想改變他,別以為誰能減緩他的痛苦,因為他只想毀滅在疼痛中,誰若來自找麻煩,就別怨他。
曾經有人告訴江郎庭,儘管傾訴內心黑暗,他能承受得住,他可以幫助自己。
他信了,將那人視為一生知己,珍之重之下放心的告訴他內心所有話。
他知道他的一切狀況,知道他所有糾結與障礙,知道他多看重夢想與現實的嚴苛。
可結果呢?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歲月流逝,江郎庭的沒有改變與黑暗終究還是壓垮了他,兩人大吵一架,最終分道揚鑣。
二十年的交情,只用了七天就結束。
至此江郎庭再也不信任人類,「知己」這詞,成了他的禁句,絕口不提。
或許旁人會認為是他不肯改變造成,他沒有理由去怨恨別人。
可照旁人的意思改變,就一定能達成目的?
誰的人生想要照別人的「認為」去做?誰不覺得自己是對的?
有人會去做自己認為沒意義的事嗎?沒有吧?
終究是自己的人生,成敗自己負責,時間、心力、資源通通都要自己負擔,有自己的顧慮錯了嗎?不肯花時間與金錢去上課,不改變自己的寫法與著墨重點,他就不會得獎?誰規定的?真的違心寫出了自己所不喜的東西,能快樂嗎?
連自己都不喜歡的文,怎麼能得到迴響?就算得到迴響,高興得起來嗎?
別忘了,所有作品的第一個讀者,肯定是作者本人啊!
誰願意把心思與力氣投在連本人都不喜歡的東西上?甚至沒有俗稱薪水的報酬。
若要捨棄那份存在於文中的「自我」,創作對他的意義又何在?
他是為了什麼而寫的?
難道真的沒有人能夠明白他的渴望起源、與為何焦灼的原因?
需要捨棄真我、退讓初衷、割捨情感的烏托邦,還有描述的價值嗎?
彎彎繞繞的回力鏢永遠砸在自己身上,當初他多看重那人,現在就有多痛恨別人的勸諫,沒有誰能替他擔責任,為什麼要為了他人放下執念?
他固執己見不肯改變,對方又何嘗不是堅持改變自己?
你可以不聽,早說過累了受不了了就說,結果你選擇在又一次的落榜後說教!
心灰意冷中,哪裡禁得住這些碎言細語?自然是大吵特吵起來。
最終得了句「故步自封、無藥可救,這樣不可能成功」的烙印,這一切能怪誰?
他拂袖而去,造成的創傷狠狠刻在江郎庭心上,永遠無法抹滅。
他討厭人類,最痛恨的便是自己…
或許是報復的一種,而今的他,便用著最殘酷的方式,凌虐那個對他釋出善意的人,江郎庭認為,只有自己成為惡毒的那方,才不會「重蹈覆轍」。
是說出心裡話的自己太愚蠢,人類都不能相信,所有人都是敵人,輕蔑他的文章、看扁他為生活付出的努力,所有人都在高處,拼命嘲笑自己的苦苦掙扎…
勇浩的身影不知不覺與當年他視為知己的那人重疊,他把他未能宣洩的恨意一股腦倒在他身上,怨氣沖天的話活該遭天誅,江郎庭自己心裡有數。
多麼矛盾多麼難以理解,他有多渴望認同,就有多惱恨於讚美,因為他已經失去信任的神經,他不相信有人會發自內心讚美他,他以為那不過是同情,甚至可能是包裹在溫暖話語中的諷刺,他已經病入膏肓,墮入深沉的黑暗中,隨之腐朽。
一顆心千瘡百孔,看什麼東西都有「破綻」,妄想的黑暗填滿他的虛無,充盈的內心卻不復純淨,永恆的暗影日益壯大,最終造成接近他的人都被灼傷。
江郎庭想要毀滅,趕在自己催毀旁人前先自行終結,可拖沓至今,卻為時已晚。
他不配活在世上,只有這點對他而言,是唯一的真實。
「…你…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我只不過是想幫你…」勇浩從沒想過有人的負面情緒會強成這樣,被江郎庭充滿惡意的話震得渾身都在顫抖,已經不會跳動的心甚至感到強烈疼痛,生生死死的悲憤在此刻格外突出。
「傷心了?痛苦嗎?怨恨嗎?因為我不照你說的做,因為我不肯接受你的「好意」,我就罪不可赦,活該落魄?不爽就滾,沒人拜託你當英雄,做點好事吧,默默讓我去死。」江郎庭陰沉的冷笑聲猶如玻璃粉碎的爆裂聲,刺耳扎心句句淌血…當然淌落的不是他的血,受到傷害的是勇浩,而他只是笑著,甚至帶點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