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承浩沉默地喝了一口冰紅茶，茶有點澀味，沒有糖的掩飾，茶葉的苦澀直衝喉頭。但冰涼的感覺很好，緩解了夏日的燥熱。
「你呢？未來想做什麼？」她問。「不知道。」他老實回答：「我爸要我考國營事業，我媽要我考公職。他們說穩定最重要。」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李承浩看著杯裡逐漸融化的冰塊，水珠沿著杯壁滑下，像某種緩慢的淚：「我想做點⋯⋯能讓自己感覺活著的事。不是那種整天混吃等死，直到退休的工作。」
「比如？」
「不知道。」他又說了一次，這次帶著苦笑：「是不是很可悲？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林沐青搖搖頭：「這沒什麼，大部分人都這樣，至少你很誠實，這一點很重要。」她停頓了一下：「你知道嗎？我最討厭那種一開口就說『我要成為什麼什麼』的人。好像人生是一張已經畫好的藍圖，只要照著走就行。但真實的人生不是那樣的，它充滿了意外和⋯⋯」她尋找合適的詞彙：「和脫軌。」
「脫軌？」
「對！計畫之外的轉折。像我們現在坐在這裡喝冰紅茶，就是一種脫軌。」
李承浩看著她，突然意識到這場對話的奇特 ── 兩個陌生人，坐在嘈雜的冰飲店裡，談論著人生和未來。但不知為何，他感覺比在家裡、在父母面前，更能夠說出真實的想法。
「如果妳去了東京，會在那裡定居嗎？」他問。
「可能吧！看情況。」她說，然後補了一句：「但也許我會想念台灣的夏天。這種濕濕的悶熱，身上黏涕涕的感覺，還有這種混雜的氣味，這種⋯⋯」
「這種無所事事的午後？」他接話。
她笑了：「對！無所事事的午後。哈哈哈！」
他們又聊了一小時。聊書、聊電影，聊剛解嚴兩年的台灣社會。她說她參加過野百合學運的旁聽，他說他在軍中偷聽地下電台。他們發現彼此都喜歡羅大佑的歌，都讀過《人間》雜誌，都對這個正在劇變的社會感到既興奮又迷茫。
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把街道染成橘紅色，招牌的霓虹燈開始一閃一閃。
「下次還能找你借書嗎？」林沐青在書店門口問。
「隨時歡迎。」他說。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李承浩。」
「嗯？」
「謝謝你的書。也謝謝你的⋯⋯」她斟酌詞句：「無所事事的午後。」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帆布袋隨著步伐輕晃。手中的冰紅茶已經喝完，只剩冰塊融化的水，淡而無味，卻有種真實的溫度。
接下來的夏日午後，他們開始頻繁見面。
李承浩騎著野狼125載她，去綠川邊散步。那時的綠川還未整治，河水混濁，飄著些許垃圾，但沿岸的榕樹長得茂盛，氣根垂落如鬍鬚，在河面上形成搖曳的倒影。他們走在樹蔭下，蟬鳴震耳欲聾，像某種集體的歇斯底里。
「你知道嗎？這條河以前很乾淨。」林沐青說，手扶著石欄杆：「我媽媽小時候會在這裡洗衣服。她說夏天的時候，河水清涼，能看到小魚。」
「現在只剩吳郭魚了。」李承浩說。他看到河面上浮著幾條暗色的魚影，在污水中緩慢游動。
「一切都會改變，對吧？」她輕聲說：「河流、城市、人。」
他們走到一處較清淨的河段，在石階上坐下。林沐青從袋子裡拿出兩罐舒跑，遞給他一罐。易開罐拉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汽水冒著細小的泡沫。
「我的申請文件寄出去了。」她突然說。
李承浩握著罐子的手緊了緊：「什麼時候會有結果？」
「下個月。如果錄取了，九月就要走。」
九月。現在是七月。還有兩個月。
「妳一定會錄取的。」他說。
「這麼肯定？」
「嗯。因為妳是那種⋯⋯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
林沐青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河面上一片落葉打轉：「有時候，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反而更可怕。因為你必須真的走到那裡，不能回頭。」
「妳會回頭嗎？」
「不會。」她回答得很快，然後笑了：「聽起來很絕情，對不對？」
李承浩搖頭：「不，是誠實。」
她轉頭看他，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李承浩，你為什麼不對我說『留下來』？或者『不要去』？」
他愣住了，這問題太直接，像一把刀切開夏日午後的慵懶。
「因為⋯⋯」他尋找詞語：「因為我沒有資格。妳的人生是妳的，不是我的。」
「但如果我希望你說呢？」她問，聲音很輕，幾乎被蟬鳴淹沒。
李承浩感到喉嚨發緊，他想說：留下來，為我留下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像中的自己應該更灑脫，更像電影裡的男主角，能說出「妳去吧！我會等妳。」這樣帥氣的的台詞。但真實的他不是那樣的人。真實的他害怕承諾、害怕期待、害怕失望。
「我希望妳去。」最後他說：「去做妳想做的事。」
林沐青看了他很久，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河水：「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一代特別矛盾。自由像突然打開的門，可是站在門口，卻不知道該不該踏出去。外面可能是更好的世界，也有可能是懸崖。」
李承浩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張蔣經國逝世時的報紙頭版，想起解嚴那天的電視轉播，想起軍中同袍偷偷傳閱的黨外雜誌。這個國家正在改變，但沒有人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就像他們這代人的青春，充滿可能性，也充滿不安。
「不確定的時候，就跟著心走。」他說。這話聽起來像某種勵志格言，連他自己都覺得空泛到近乎無知。
但林沐青卻點點頭：「也許你是對的。跟著心走，至少不會後悔。」
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塵：「走吧！載我去一個地方。」
野狼125爬上大肚山的斜坡時，引擎發出吃力的轟鳴。林沐青坐在後座，手輕輕搭在他腰側，沒有摟緊，維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但透過薄薄的襯衫，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還有她呼吸時胸腔輕微的起伏。
山上的風大了起來，帶著植物的氣息。路邊的相思樹在晚風中搖曳，葉片背面翻出銀白的光。越往上，城市的燈火越清晰，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在地面上鋪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