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有種透明的質感,彷彿她本身就是光做的,隨時都會消散。
「名字只是容器,」她說:「裝載著我們願意被稱呼的那部分自我。叫我花戚里,叫我白鶴仙,叫我綠莊嚴,或者叫我任何你願意叫的名字。重要的是,當你真心說出口時,我會知道你在呼喚我。」
林遠璠點點頭,握緊手中的玉簪花苞,轉身離開溫室。他沒有回頭,如果他回頭,會看見花戚里站在門口,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後完全消失,只留下溫室和滿室的花,在清晨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後來,林遠璠沒有離開小鎮。他在鎮上的中學找到一份教職,教美術。他開始畫畫,畫溫室、畫花,畫一個穿白裙赤腳的女人,但總是畫不好她的臉 ── 每當他試圖描繪那張臉,筆就會失控,線條會自己遊走,最後呈現出的總是一朵花的形狀。
蘇彩瀅去了北部。他們沒有再聯絡,但三個月後,林遠璠收到一張明信片,是從一個濱海小鎮寄來的,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我夢見了一座很美的溫室。」字跡是蘇彩瀅的。
林遠璠將明信片夾在畫冊裡,沒有回覆。
他經常在月圓之夜散步到溫室。溫室的門總是鎖著,透過玻璃,他能看見裡面的植物茂盛生長,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他從未再見過花戚里,但偶爾,他會在玻璃上看到一個模糊的白色倒影,一閃而過,像記憶的幽光。
鎮上的人對溫室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說看守者只是搬走了,去了更大的城市。有人說溫室的主人回來了,將它賣給了一個植物學家。也有人說,根本不存在什麼看守者,那只是一個傳說,是鎮民們浪漫想像的產物。
但林遠璠知道真相 ── 或者說,他知道自己的真相。
每當月圓之夜,他站在溫室外,總能聽見花朵的低語。不是幻聽,而是真實的聲音,細微得像風吹過葉隙,但確實是話語,是無數聲音的疊加,說的是同一句話:
「別離開她。」
起初他以為「她」是指蘇彩瀅。但隨著時間流逝,他開始覺得,「她」可能指的是別的什麼 ── 可能是記憶,可能是愛情本身,可能是那個夜晚在暴雨中顫抖的銀色小花,可能是那個將心臟埋在地下的白衣女人。
一年後的春天,林遠璠在整理畫室時,發現了那朵玉簪花苞。他以為它早就乾枯了,但它沒有。它依然飽滿,依然純白,只是更柔軟了些。他將它放在一個小玻璃瓶裡,放在窗台上。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裡,花苞緩緩開放,花瓣一層層展開,露出中心細小的花蕊。在完全開放的那一刻,他聽見了花戚里的聲音:
「你自由了。」
林遠璠醒來時,天剛亮。他走到窗邊,看見瓶中的玉簪花真的開了 ── 不是夢。它完全盛放著,花瓣舒展,散發著淡淡的、清冷的香氣。
他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不是蘇彩瀅的號碼 ── 他早就刪除了 ── 而是一個在畫展上認識的女攝影師的號碼,他們約過兩次喝咖啡,是個十分爽朗的開心女孩。
「喂?」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睡意的聲音。
「我是林遠璠。」他說,「抱歉這麼早打擾。我只是想問,妳今天有空嗎?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早餐店,他們的法式吐司很棒。」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爽朗的笑聲:「現在才六點呢!你發甚麼瘋?」
「我知道。但我突然很想吃法式吐司。很想和妳一起吃。」
更長的沉默,但這次他能感覺到,那沉默是溫暖的。
「好吧。八點,在哪裡?」
林遠璠說了地址,掛上電話。他轉身看向那朵玉簪花,它正在晨光中微微搖曳,像是點頭,像是告別。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頁。他拿起鉛筆,開始畫畫。這一次,線條很順暢,很確定。他畫了一座溫室,玻璃的,裡面有茂盛的植物。他畫了一個女人的背影,穿著白裙子,赤腳,頭髮鬆鬆挽著。他沒有畫她的臉,因為不需要 ── 她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在畫的下方寫了一行字:
「有些心臟埋在地下,與根鬚相連。有些愛情種在土裡,等待下一個春天。我們都是看守者,看守著自己的溫室,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花戚里。」
他合上素描本,走到窗前。晨光灑滿小鎮,遠處,溫室的玻璃穹頂反射著金色的光,像一顆巨大的露珠,懸掛在世界的邊緣。
林遠璠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遠方海風的鹹味,也有玉簪花清冷的香氣。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複雜的、豐富的、值得品嘗的。
他穿上外套,準備出門赴約。經過門廳時,他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 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頭髮有點亂,但眼神是清澈的,不再有那種被掏空的茫然。
「我走了。」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對誰說。
也許是對鏡中的自己。也許是對那朵盛開的玉簪花。也許是對溫室裡那個永遠的白衣看守者。也許,是對所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花戚里們。
門在他身後關上,輕輕的一聲,像書本合上的聲音。一個章節結束了,但故事還在繼續,在新的頁面上,在新的晨光中,在等待被書寫的空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