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溫室中央那塊空地上,劇烈地顫抖著。不是風吹的那種搖晃,而是從內部發出的震顫,每一片花瓣都在抖動,銀色的莖幹彎曲又彈直,像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花心的光變得急促而不穩,明滅的節奏完全亂了,快得像瀕死者的心跳。
林遠璠跑過去,跪在它面前。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該怎麼幫助一株植物 ── 或者說,幫助一個將心臟與它相連的女人。
「花戚里!」他對著空氣喊:「妳在哪裡?」沒有回答,只有雨聲,只有風聲,只有銀花顫抖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悉索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 不是從耳朵聽見,而是直接出現在腦海中,就像那個夢。
「把信給它。」
是花戚里的聲音,但又不完全是她。這聲音更微弱、更遙遠,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透過土壤、透過根鬚,最後抵達他的意識。
「什麼?」林遠璠出聲問。
「那封信……茉莉旁邊……給它……」
林遠璠踉蹌著站起來,跑回入口處。那盆茉莉還在那裡,被風吹倒在一旁,但信封奇蹟般地沒有被淋濕,卡在花盆和牆壁的夾縫中。他抓起信,又跑回銀花旁。
「怎麼做?」他問,不知道是在問花戚里,還是在問自己。
「放在……花瓣上……」
林遠璠顫抖著手,撕開信封,取出那張只寫了一句話的信紙。他猶豫了一瞬 ── 這是寫給蘇彩瀅的,是他最後的、卑微的期望。但看著銀花痛苦的顫抖,他還是照做了。
他將信紙輕輕放在銀花最上層的花瓣上。
奇蹟發生了。
信紙沒有被風吹走,也沒有被雨水打濕。它貼在銀色花瓣上,像被某種無形的膠黏住。然後,花心的光開始變化 ── 從急促的明滅,轉為有節奏的脈動,像是找到了新的節奏。那光慢慢擴散,包裹住信紙,紙張在光中變得透明,上面的字跡浮現,懸在光中:
「如果妳想回來,我還在原地等妳。」
字跡閃爍了三下,然後破碎成無數光點,被吸入花心。銀花的顫抖停止了,光恢復了平穩的、呼吸般的明滅。風似乎也小了,雨聲不再那麼狂暴,溫室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水滴從玻璃穹頂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像時鐘在走。
林遠璠跪在地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不知道那封信被「吸收」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銀花平靜了,溫室平靜了。
「謝謝你。」
這次的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林遠璠回頭,看見花戚里站在陰影中,渾身濕透,白裙子貼在身上,頭髮散亂,水珠從髮梢滴落。但她臉上帶著微笑,真正的微笑,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漣漪,而是深達眼底的、溫暖的微笑。
「妳去哪裡了?」林遠璠問。
「在下面。」她指指地面:「根鬚之間。暴風雨讓地下的水流紊亂,銀花的根受到衝擊,我也……受了影響。」
她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林遠璠站起來扶住她,發現她的身體冷得像冰。
「妳需要換乾衣服。」
花戚里搖搖頭:「不要緊。重要的是,你救了它。也救了我。」
她看著那株銀花,眼神溫柔得像在看愛人:「它吸收的不只是一封信,它接受的是一個承諾,一個等待,一種執著的期望。這些東西對它來說是養分,是最珍貴的能量。」
林遠璠也看向銀花,現在它看起來完全平靜了,甚至比之前更明亮些,花瓣微微舒展,像是在舒展筋骨。
「那我的信……她永遠不會看到了?」
「不。」花戚里說,「她會感受到的。不是通過信件,而是通過某種更直接的方式。當一個人被如此強烈地記掛、等待,她會在夢中看見碎片,會在莫名的時刻突然想起某個場景,會在選擇時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推一下。」
她轉向林遠璠,月光從雲層縫隙漏出,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你願意相信嗎?有些話語,一旦真誠地說出,就會在時空中留下印記,像石頭投入湖中,漣漪再輕微,也會抵達最遙遠的岸邊。」
林遠璠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這裡,站在這個玻璃製的奇異空間裡,站在這個神秘的女人身邊,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雨停了,雲層散開,月亮重新露面,將溫室照得透亮。水珠掛在每一片葉子上,每一片花瓣上,像無數顆微型月亮,折射著清冷的光。
花戚里開始整理溫室,林遠璠幫她把倒下的花盆扶起,撿起碎片,清理積水。他們默默地工作著,沒有交談,但有一種默契在空氣中流動,像某種低頻的音樂,只有他們能聽見。
天快亮時,工作完成了。溫室恢復了秩序,雖然有些傷痕 ── 幾株植物折斷了,幾個花盆碎了,但大部分都倖存下來。
「我要走了。」林遠璠說,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花戚里點點頭:「我知道。」
「我可能……不會常來了。她要去北部,但我決定留在這裡,不會一直留在過去。」
「這是明智的決定。」花戚里說,然後從旁邊一株玉簪花上,摘下一朵即將開放的花苞,遞給林遠璠:「帶上這個。當你真正放下時,它會開花。」
林遠璠接過花苞,它是純白色的,緊緊包裹著,像一個小小的秘密。
「花戚里,」他臨走前問:「這是妳的真名嗎?還是只是……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