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台中市的街道還未長成今日水泥森林的模樣。
李承浩騎著那台父親的老野狼125,在民權路上緩行。機車排氣管噗噗作響,像老人間歇的咳嗽。午後的艷陽照在柏油路上,蒸騰起一片透明的顫動,視線盡頭的地平線都扭曲了。空氣中混雜著機車廢氣、鐵板燒的醬油焦香,以及不知哪家冰店飄來的糖水甜膩。路邊攤販的遮陽棚在熱風中鼓動,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某種遲緩的心跳。他剛從成功嶺下來兩個月,皮膚還留著軍營的黝黑,頭髮剪得短而齊,露出飽滿的額頭。白襯衫的領子有些汗漬,牛仔褲的膝蓋處微微發白。父親昨天又在晚餐桌上提起:「國營事業招考,下個月報名,你給我好好準備。」母親端上冬瓜排骨湯,湯碗擱在桌墊上的聲響格外清脆,像某種沉默的催促。
他把機車停在「日光書店」門口。這家書店開在騎樓下,玻璃門上貼滿了各種文學雜誌的海報 ── 聯合文學、皇冠、還有剛創刊不久的《島嶼邊緣》。門口的電風扇嗡嗡轉著,吹動門簾,露出裡頭一排排書架的陰影。
推門進去,冷氣混著紙張與油墨的味道撲面而來。他並非特意來買書,只是不想那麼早回家,不想面對客廳茶几上那疊父親準備的考試用書 ── 經濟學概要、國文試題精解、電機工程學,一本本嶄新得刺眼。
書店很小,通道僅容一人通過。他在文學區停下,手指滑過書脊。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白先勇的《台北人》、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站在翻譯文學區,側對著他。素白襯衫的質地很薄,透出裡頭淺色內衣的輪廓,卻不顯輕佻,反倒有種清爽的坦率。牛仔裙是洗得發白的丹寧布,長度及膝,露出勻稱的小腿。頭髮簡單紮成低馬尾,幾綹碎髮落在頸後,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乾淨,沒有塗任何顏色。
她手裡拿著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剛出的遠流版,封面是深綠色的森林圖案。
「不好意思,」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這本⋯⋯還有其他版本嗎?」
店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從櫃檯後抬頭:「就這個版本,賣得很好,進二十本剩三本了。」
她猶豫了一下,翻到版權頁看價格。李承浩看見她微微蹙眉,不是那種矯情的為難,而是真的在計算什麼的表情。她的帆布袋洗得發白,邊角有些脫線。
莫名的衝動湧上喉頭,話先於思考脫口而出:
「那本要是缺貨,我家有一本,妳要不要借?」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什麼蠢話?陌生人借書?聽起來像拙劣的搭訕。
她轉過身來,完整地面對他。她的臉不是那種驚豔的美,而是乾淨 ── 額頭飽滿,眉毛疏淡,眼睛不大卻很清澈,鼻樑挺直,嘴唇的輪廓分明。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神,沒有一般女孩被陌生人搭話時的防備或羞怯,而是帶著一種探究的好奇。
她愣了一秒,隨即笑出來。不是抿嘴笑,是真正咧開嘴的笑,露出整齊的牙齒。
「你都不認識我,就要把書借給我?」
李承浩感到耳根發熱,笨拙地回應:「看妳樣子,不像是那種借東西不還的人。」
話說得更蠢了,他真想轉身就逃。
但她沒有被冒犯的樣子,反而歪了歪頭,認真打量他:「你讀過這本書?」
「讀過兩遍。」他老實說:「去年當兵前讀的,上個月放假又讀一次。」
「喜歡哪個角色?」
「永澤。」他頓了頓:「雖然他是個混蛋,但至少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她又笑了,這次帶著認同的意味:「我也喜歡永澤,渡邊太軟弱了,直子太⋯⋯太遙遠。」她合上書,放回書架:「你真的要借我?」
「嗯。」李承浩從口袋掏出原子筆,在掌心寫下電話號碼 ── 家裡電話,父親不讓他裝房間分機,說會影響讀書。數字有些糊開,汗水的緣故。
她接過他撕下的便條紙,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找出筆,在旁邊寫下一串數字。
「我叫林沐青。三點水沐,青色的青。」
「李承浩。承諾的承,浩然的浩。」
「三天後,同樣時間,我來這裡還你書?」她問。
「不,借妳。看完再還。」他說:「我家裡還有很多書,如果妳想看的話。」
林沐青點點頭,把便條紙仔細摺好,放進布袋的內層。離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他當時還不能理解的光。
三天後,李承浩真的帶著《挪威的森林》來了。
書用牛皮紙包著,邊角有點磨損,是他反覆翻閱的痕跡。他提早半小時到,站在書店對面的騎樓下。
林沐青準時出現,她換了件淺藍色的連身裙,腰間繫著細皮帶,腳上是白色帆布鞋。頭髮放下來了,長度及肩,髮尾有些自然捲。
「你真的來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絲驚訝,像是原本不抱期待。
「答應了就會來。」他把書遞過去。
林沐青接過,沒有馬上放進袋子,而是翻開封面。扉頁上有他用鋼筆寫的名字和日期:李承浩,1987年5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獻給所有迷失的靈魂。
「你寫的?」她指著那行小字。
「嗯。很矯情吧?」
「是挺矯情的,哈哈哈!」她毫不遮掩的批評。
李承浩沒想到她還真不客氣,只能尷尬一笑。
林沐青仰頭看他:「走吧!我請你喝冰紅茶,算是租金。」
他們走進附近一家叫「清涼亭」的冰飲店。店面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明星海報 ── 林慧萍、楊林,還有剛出道的郭富城。天花板的吊扇慢悠悠轉著,葉片邊緣積了灰,在日光燈下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暈。
冷氣機轟鳴作響,是那種老舊的窗型機,出風口繫著一條褪色的紅布條,在冷風中飄動。空氣裡有種甜膩的糖水味,混合著塑膠杯和吸管的氣味。
林沐青點了兩杯冰紅茶,不加糖。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婦人,用大鐵勺從桶裡舀出深褐色的茶湯,倒入厚玻璃杯,加上滿滿的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桌面有刮痕,底下壓著手寫的菜單。冰紅茶送來時,杯壁立刻凝結水珠,沿著曲面滑下,在桌面上形成一圈水漬。
「你剛退伍?」林沐青先開口,用吸管攪動杯裡的冰塊。
「妳怎麼知道?」
「頭髮的長度,還有坐姿。」她笑了:「背挺得太直了,像還在軍中。」
李承浩下意識放鬆肩膀,他注意到她的觀察力,也注意到她說話時的眼神 ── 直視對方,不閃躲,有種知識份子的坦蕩。
「妳呢?學生?」
「算是,我在準備申請研究所,打算去東京念藝術史。」
「東京?」他重複這兩個字,像在咀嚼某種陌生水果的滋味。
「嗯,台灣沒有正統的藝術史研究所,日本是最接近的選擇。」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向窗外,街上機車呼嘯而過,載著穿高中制服的學生:「而且,我想離開這裡一陣子。」
「不喜歡台灣?」
「不是不喜歡。」她轉回視線,認真地說:「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人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我想知道,在別的地方,人是怎麼活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