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虛構的邊界
Ch.04 綠色訊號的頻率
時間：定妝照拍攝結束後，晚間 20:45。 地點：攝影棚後台化妝間 → 地下停車場。
「辛苦了——！」 隨著最後一聲快門聲落下，攝影棚內緊繃了一整天的空氣終於鬆弛下來。工作人員們開始大聲談笑，拆卸反光板的魔鬼氈撕拉聲此起彼落。
道枝駿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塌了下來。連續六個小時的高強度拍攝，不僅消耗體力，更消耗精神。特別是在那個「獵物」指令之後，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目黑蓮的氣場抽乾了所有的氧氣。
他拖著有些沈重的步伐回到化妝間。 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 這間化妝間是專門為了兩位主演準備的 VIP 室。
道枝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還穿著黃色背心、繫著領帶的「青木」。他伸手扯鬆了領帶，那種束縛感稍微減輕了一些。他拿起卸妝棉，準備擦掉臉上那層為了鏡頭而不得不加厚的粉底。
這時，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 喀嚓。
目黑蓮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兩瓶冰鎮的烏龍茶，還沒換下那身黑色的校服，只是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裡，白襯衫的袖口捲到了手肘處，露出了線條流暢的小臂，上面還暴著幾根青筋——那是剛才搬運重物或是長時間維持姿勢留下的充血痕跡。
「喔，是Micchi，還沒換衣服？」目黑蓮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狹小的化妝間瞬間變得擁擠起來。 這裡沒有攝影機，沒有燈光師，只有兩張並排的化妝椅，和一面巨大的鏡子。
「啊，目黑君，辛苦了。」道枝連忙放下卸妝棉，想要站起來鞠躬。
「坐著就好，別那麼拘束。」目黑蓮走過來，將其中一瓶烏龍茶貼在道枝的臉頰上。
「冰！」道枝縮了一下脖子，但那股冰涼的觸感瞬間驅散了臉上的燥熱。
「補充點水分。」目黑蓮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腿隨意地伸展著，幾乎要碰到道枝的腳踝，「今天的拍攝，感覺怎麼樣？」
道枝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很……很緊張。但是，學到了很多。尤其是目黑君的眼神引導，真的很厲害。」
目黑蓮側過頭，透過鏡子的反射看著道枝。 鏡子裡的道枝正在用卸妝棉擦拭眼妝，原本鋒利的眼線被擦去，露出了原本那雙有些下垂、充滿無辜感的狗狗眼。 那種卸下防備後的柔軟，比鏡頭前的精緻更讓人心動。
「其實，我也很緊張。」目黑蓮突然說。
「欸？」道枝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驚訝地轉過頭，「騙人……目黑君看起來游刃有餘啊。」
「那是裝的。」目黑蓮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和坦誠，「面對這麼可愛的對手，要維持『井田』那種木頭人設，可是很辛苦的。」
又是這種話。 這種介於玩笑和真心話之間的撩撥。
道枝感覺自己的耳根又要開始發燙了。他慌亂地低下頭，繼續與臉上的粉底戰鬥，試圖掩飾自己的動搖。「前、前輩真愛開玩笑……」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沈默。 只有卸妝棉摩擦皮膚的細微沙沙聲，和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黏稠感。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觸角，正在這安靜的空氣中悄悄生長，試探著彼此的邊界。
目黑蓮喝完了最後一口茶，將空瓶子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
「吶，Micchi。」
「是？」道枝剛好卸完妝，露出了素淨白皙的臉龐，還沾著一點點化妝水的濕氣。
目黑蓮將手機遞了過來。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巨大的、黑白相間的 QR Code。 背景是 LINE 的綠色介面。
「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目黑蓮的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晚天氣不錯」，「雖然經紀人那邊有對接群組，但我們畢竟是搭檔。有些關於角色的想法，或者私下想對台詞的時候，直接聯繫比較方便。」
道枝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二維碼，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不是工作群組。 這是目黑蓮的私人 LINE。
在傑尼斯事務所，前後輩交換聯繫方式雖然不是禁忌，但也絕對不是隨便發生的事。通常只有關係非常好，或者合作過多次的藝人才會走到這一步。而他們，才剛剛認識不到兩週。
「怎麼？不想加我嗎？」見道枝發愣，目黑蓮微微挑眉，故意作出要收回手機的樣子。
「不！不是！」道枝慌忙去摸自己的包包，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好不容易才從雜亂的背包裡翻出了自己的手機，「我很榮幸！請務必讓我加！」
他解鎖螢幕，點開「添加好友」的掃描功能。 攝像頭對準了目黑蓮的手機。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頭像。 那是一張風景照，看起來像是某個海邊的日落，沒有人臉，ID 也很簡單，只有一個字母 「R」。 簡潔、神秘，又充滿了目黑蓮的風格。
「好了，我通過了。」目黑蓮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晃了晃手機，「以後請多指教囉...Micchi。」
「請、請多指教！」道枝看著自己好友列表裡多出來的那一行，感覺像是在做夢。他擁有了目黑蓮的私人聯繫方式。這條無形的線，終於在數位世界裡具象化了。
半小時後。 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的保姆車內。
窗外的東京夜景化作流動的光帶，在車窗上飛速掠過。雨已經停了，路面反射著霓虹燈的光芒，顯得光怪陸離。
道枝駿佑坐在後座，將身體深深地埋進座椅裡。經紀人在副駕駛座上處理公務，車廂內很安靜。 道枝的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盯著那個「R」的頭像，手指懸在對話框上方，卻遲遲不敢按下。 『我是道枝！今天辛苦了！』 —— 太生疏了？ 『謝謝前輩的教導！』 —— 太官方了？ 『那個……晚安？』 —— 太奇怪了！
道枝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明明已經加了好友，卻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這就是所谓的「近鄉情怯」嗎？ 就在他糾結萬分的時候。
嗡——
手心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 一條新訊息跳了出來。
發信人：R
道枝的心臟猛地縮緊，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顫抖著手指劃開鎖屏。
R： 「今天辛苦了。 刚才在化妝間看你卸妝的时候就在想， 比起井田喜歡的青木， 素顏的道枝駿佑，似乎更有魅力呢。 早點休息，晚安。」
後面還跟著一個簡單的「月亮」表情符號。
「哈……」 道枝駿佑看著這幾行字，整個人像是被煮熟的蝦子一樣，從頭頂紅到了腳趾尖。他迅速把手機扣在胸口，轉頭看向窗外，生怕被前面的經紀人發現自己的異樣。
這算什麼？ 這到底算什麼啊？！ 這已經不是前輩對後輩的關心了吧？這簡直就是……犯規的直球啊！
車窗玻璃上映出了道枝駿佑的臉。 雖然他在咬著嘴唇試圖忍耐，但那雙總是帶著憂鬱氣質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連這座城市的霓虹燈都無法比擬的、璀璨的笑意。
他重新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打字，刪刪減減，最後只回覆了一句： 「目黑前輩也辛苦了！晚安！🌙」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 道枝駿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這個綠色的聊天視窗，將會成為他未來幾年裡，最甜蜜的秘密基地，也將成為他最痛苦的深淵入口。
但在這個夜晚，在首都高的流光溢彩中。 他只感覺到了快樂。 一種單純的、被那個人注視著的快樂。
手機螢幕的光芒漸漸暗下去。 但在看不見的電波網絡中，兩顆星星的信號，終於完成了第一次的同頻共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