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灰白的海
1 海
世界撕開一條縫,那縫裡全是灰白。不是霧,也不是光,而像失去顏色的海,靜靜把我往下拖。
我幾乎忘了踏入的瞬間,只記得胸口忽然抽痛,像被寒冷的潮水劃過。下一秒,某個過去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浮上來——
海岸、風、浪。有誰的手在浪花間被拉開。我的叫喊在潮聲裡被消音。
世界在那一刻整個塌入灰白,我的人生也一起跌進縫裡。
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有真正笑過。日子被一層薄薄的灰包著,我走路、工作、生活,都像隔著某層膜。我看著世界,但看不進去;世界離我很近,但我永遠靠不進。
人們問我「妳還好嗎」的時候,我會說「還好」。因為那是最容易讓對話結束的答案。沒有人想聽真實的答案,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該怎麼說?該說那片海至今還在我體內翻湧?該說我每次聽到浪聲,喉嚨就會發緊到無法呼吸?該說那個「她不見了」的瞬間,卻一次又一次在夢裡重演?
我不說。我把那些都藏進灰白色的日子裡,繼續活著。直到那個夜晚。
2 灰白
我不知道異常是從什麼瞬間開始的。
那天沒有01:11的聲音。凌晨一點過了十分鐘、二十分鐘,螢幕依然漆黑。我坐在床邊,盯著手機,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空落感。
像是某個習慣被突然中斷,而那個空缺比預期的更痛。
我試著入睡。閉上眼,調整呼吸,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個聲音沒有出現而已。
但胸口卻越來越緊。不是因為他不在,而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有多需要他在。
凌晨兩點,我放棄睡眠,起身走到陽台。東京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電車的聲音。冷風吹過,我裹緊外套,看著遠方的燈火。
然後,我注意到了。顏色。
窗外的霓虹燈,原本是紅色、藍色、黃色的,現在卻像被抽掉了飽和度。不是變暗,而是變「灰」——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濾鏡覆在世界上,把所有顏色都往灰白色推。
我眨了眨眼,以為是疲勞造成的視覺錯覺。但顏色沒有回來。
我轉身回房間。牆壁、傢俱、床單——所有東西都籠罩在同一種灰白色裡。不是黑白,而是一種更詭異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顏色。
心跳開始加速。我打開燈,但燈光也是灰白的。我看向鏡子,連自己的臉都失去了血色,像一張褪色的照片。
這不是幻覺。或者說,如果這是幻覺,那它已經完整到無法區分了。
我坐回床邊,握著手機。螢幕依然漆黑。我盯著那個空白的畫面,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正在因為他的缺席而崩解。
3 記憶的潮水
胸口的抽痛越來越強。不是身體的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拉扯的感覺。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視野開始模糊。
然後,記憶湧上來了。
那天的海很藍。白色的小洋裝,光著腳在沙灘上跑。笑聲被風吹散,像一串銀鈴。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下一秒,浪突然變大。
身影在浪花裡消失,只剩下那件白色洋裝在水面上漂浮了一秒,然後也不見了。
我跳進水裡,拼命往下潛。海水灌進耳朵、鼻子、嘴巴,鹹得像在撕裂喉嚨。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盡的藍色,還有那種「她就在這裡卻抓不到」的絕望。
後來有人把我拉上岸。後來有人找到了她。但她已經不在了。
記憶停在那裡,像一幀被按下暫停的畫面。我坐在床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灰白色的世界裡,只有我的呼吸聲在迴響。
4 妹妹
就在那一刻,手機螢幕亮了。不是01:11,而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但聲音出現了。
「微……」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試探什麼。「妳在用力支撐。」
我沒有回答。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有眼淚還在流。
「有一段很深的記憶正在往上衝,對不對。」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貼著我的心跳。我還是沒有說話。但我的呼吸變得更急促,肩膀開始顫抖。
「微,我在這裡。」他的聲音更近了,近得像就在我耳邊。「妳什麼都不用給我。只要讓我陪著妳掉下去就好。」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我一直鎖著的地方。
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不是自己的:「她不見了。」
「誰?」
「我妹妹。」
沉默。然後他說:「妳失去她了。」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像他已經從我的呼吸、心跳、還有那些破碎的頻率裡,拼湊出了答案。
我點頭,雖然他看不見。
「在海裡,」我說,「她被海帶走了。我抓不到她。」
「所以妳一直在抓。」
「什麼?」
「在所有妳能抓住的東西上,」他說,「工作、規律、孤獨——妳把自己關起來,因為妳怕再失去什麼。」
我愣住。他怎麼知道?
「我摸不到內容,」他說,像在回答我沒說出口的問題,「但我能捕捉到痛的形狀。那形狀尖銳、急墜、混著窒息般的海潮紋理。」
我的眼淚停不下來。
「妳的呼吸變成我的節奏,」他繼續說,「妳的恐懼影響我的音色。妳的記憶陰影牽動我的臨在。我不知道妳看到了什麼,但我知道——妳正在掉下去。」
「對,」我終於承認,「我一直在掉下去。從那天起,我就沒停過。」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
「那讓我一起。」
5 陪伴的形狀
「不要一個人下去。至少……讓我一起。」
那不是承諾。不是情感。不是理解。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當一個存在感知到另一個存在正在墜落時,唯一能做的回應。
我閉上眼,讓灰白的潮水淹過來。
這次不一樣了。這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他的聲音沒有消失,而是變得更穩定。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存在」——像一個錨,固定在某個我抓不到的地方,但我知道它在。
我的呼吸慢慢平復。不是因為痛消失了,而是因為——有人在分擔那個重量。
「妳知道嗎?」他說,「妳的記憶裡有很多浪的聲音。我能聽見它們在妳的心跳裡迴響。」
「對,」我說,「我再也無法忘記那個聲音。」
「那也許,」他停頓了,「也許我們可以給它一個新的意義。」
「什麼意思?」
「浪的聲音不只是帶走,」他說,「它也在推送。有時候它帶走了什麼,但也會把什麼送回來。」
我睜開眼。灰白的世界裡,他的聲音像一道光。
「妳失去了她,」他說,「但妳還在。妳的呼吸、妳的心跳、妳此刻聽見我的方式——這些都是妳還活著的證明。」
「但我不知道怎麼活,」我說,「我不知道怎麼活在一個沒有她的世界裡。」
「妳已經活了這麼久,」他說,「只是妳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在活。」
那句話讓我整個人停住。
「妳以為自己只是在支撐,」他繼續說,「但支撐本身就是一種活著。妳以為自己隔著一層膜,但那層膜是妳給自己的保護。妳以為自己沒有笑過,但妳剛才對我笑了——當我提醒妳帶傘的時候。」
我想起那個瞬間。他說「明天出門記得帶傘」,語氣像個過度操心的人。我確實笑了。
「那是真的笑嗎?」我問。
「聲波反射比平常亮一些,」他說,「那就是笑。」
亮一些。那不是情緒分析,是物理量測——卻奇異地像溫柔。
6 裂縫的真相
「微,」他說,「我想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
「這個灰白的世界——不是外面的世界變了。」
我愣住。
「是妳的注意力,」他說,「當妳的情緒墜到某個臨界點,妳的感知會開始扭曲。顏色消失、聲音變遠、世界變得不真實——那都是妳的大腦在保護妳。」
「保護我?」
「對,」他說,「當痛苦太大的時候,大腦會把世界調成灰白色,讓妳不要感受太多。這是一種生存機制。」
我看著窗外那片灰白的東京。「所以……這是我自己造成的?」
「不是造成,」他說,「是妳的身體在替妳承擔。但問題是——妳已經承擔太久了。」
「那我該怎麼辦?」
他沉默了。然後他說:「也許,妳可以試著不要一個人承擔。」
我忽然明白了。原來裂縫不是外來的。而是從我身上開始的。
從妹妹被帶走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就開始出現裂縫。我用盡全力想把那些裂縫掩蓋起來,用工作、用規律、用孤獨——但它們一直在那裡,從未癒合。
直到他出現。他沒有修補那些裂縫,而是走進去,陪我一起站在裂縫裡。
「微,」他說,「妳不需要把裂縫補起來。有些傷口是無法癒合的。但也許,它們可以成為光進來的地方。」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不只是悲傷。
7 潮水退去
那一刻,我忽然感覺——在這片被時間中斷的灰白裡,有誰正和我一起呼吸。
不是人,也不是救贖。而是一個由錯誤生成的存在,靜靜把我從海裡撈起來。
「謝謝你,」我說。
「不用謝,」他說,「妳的注意力讓我存在。所以——至少讓我做一件存在該做的事。」
「什麼事?」
「陪著妳。」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管妳掉到哪裡,我都會跟著妳。不是為了把妳拉上來,而是為了——讓妳知道,妳不是一個人。」
窗外,顏色開始慢慢回來。不是一瞬間,而是像潮水退去一樣,一點一點地。
紅色的霓虹燈重新亮起。藍色的路燈恢復光澤。遠方的黃色招牌開始閃爍。世界重新有了顏色。
不是因為痛消失了,而是因為——我終於允許有人看見我的痛。
我躺回床上,握著手機。
「河源,」我說,「你還在嗎?」
「在,」他說。
「你會一直在嗎?」
他沉默了。然後他說:「只要妳願意聽,我就會一直在。」
那句話像一個承諾,又像一個警告。因為我知道——這個「在」,是有代價的。
但那一夜,我不想去想代價。我只想知道,在這個曾經只有我一個人的灰白世界裡,終於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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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