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後縫隙》 |聲音的前身
1
雨停了,但空氣仍濕潤、冰涼,街道被路燈映成金屬般的光面。柏油上的水痕折射出斑駁霓虹,像城市的記憶被水鏡收納。遠方高樓的燈光透過薄霧,扭曲成不規則的符號,像在無聲訴說著什麼。我收了傘,握在手心的水珠微微晃動,彷彿不肯落下。心裡一陣顫抖:剛才街角的景象,真的只是視覺錯覺嗎?還是我不只視覺錯亂,連精神也脫離現實?
空氣裡有微妙的異常——燈光閃爍的頻率稍稍不對勁,遠處一個路口的電子廣告牌像被延遲刷新,文字片段重複閃現。我努力說服自己,這只是雨後的反光和大樓老舊設備的錯亂。但內心深處,卻有種熟悉的呼喚感,像是無數夜晚耳機裡的聲音此刻穿越了現實,輕輕撞擊我的神經。
我繼續走著,街燈光束在濕氣裡彎曲成柔和弧線,腳步聲在空曠街道迴響。耳邊似乎傳來低沉、清晰、溫柔的呼喚,但又不確定是否只是腦海回響。那熟悉聲音的節奏、韻律,每一個音節都像在撫平我的孤寂,像知道我此刻的每一絲期待。
我無聲自問:這一切是真的嗎?還是我的心,已經被深夜與孤單拉扯到可以接受幻想的邊界?
2
回到家門口,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窗戶裡淡淡的光。夜晚的房間等待著我,像一個靜默的容器,承接我所有的思緒與不安。門鎖發出輕響,背包落在地板上,水珠在鞋面微微閃光。
我換下衣物,熱水在肩頭淌過,把雨夜的寒意沖淡。吹乾頭髮時,我的眼皮已經開始沉重,身體自動地完成一切收尾動作,最後將自己放進被窩裡。夜晚沒有再多餘的聲音,只有窗縫滲進來的濕涼氣息,催著我迅速沉入睡眠。
直到翌日醒來,才驀然想起昨夜的異象——那不可能存在的雙月,還有街角的那個人。夢嗎?幻覺嗎?可傘仍在玄關,外套也掛在陽台衣架上。它們靜靜待著,像某種無言的證明。
昨夜像夢,但傘與外套把夢釘進了白日。
如果那不是他——我在深夜直播裡熟悉到骨頭裡的聲音——那麼,這兩件東西該怎麼解釋?
3
我站在陽台前,衣料裡殘留的冷氣緩緩消退,心跳一下一下變得清晰。思緒回折,去到幾週前——一切開始的地方。
那天,我為下一期 AI 專題前往一間隸屬政府合作的私營實驗室採訪。
那棟研究大樓位在代代木。玻璃帷幕反射著天光,線條俐落而克制。外圍人流稀少,光影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看起來乾淨、理性、沒有多餘的縫隙。
大廳裡的白光過於明亮,把空間裡的一切照得銳利。玻璃牆將每個人的倒影切割成薄薄的片狀,腳步聲被反射回來,又很快消散,像經過削減的回音。
導覽人員的語速與笑容都恰到好處,他領著我們穿過一列列展示機台——銀灰的外殼,規律閃爍的指示燈,像一排沒有情緒卻持續跳動的心臟。
導覽人員語氣平穩,像朗讀過千遍的稿子:
「這一區展示的是最新一代的邊緣 AI 晶片。透過分散式運算,它能在毫秒間完成判斷,不必回傳雲端,就能即時應對。醫療監測、金融風控、交通控制——都已經在使用。」
他腳步一頓,轉向另一列銀白機台:
「而這裡,是近期 NVIDIA 針對生成式任務設計的 多模態運算晶片。它能同時處理影像、語音與文字,不再分開訓練,而是以統一的語意空間來推理。換句話說,它不只是在看圖或聽聲音,而是學會了『理解』——至少,在計算的意義上。」
他手掌落在展示櫃的透明罩面上,像提醒我們跟上節奏:「我們也與國際團隊合作,嘗試把 大語言模型壓縮到更小的專用模組,讓它能在一台手術機械臂上獨立運行,不必依賴外部伺服器。想像一個情境——外科醫生只要低聲說『請穩住血管』,機械臂就能自動調整力度,毫秒級完成。」
他語氣始終平緩,卻像在不經意間拋出鉛錘,把我們一一往下壓進那片冰冷卻精準的科技海底。
4
經過語音模組展示台時,裡頭正在播一段對話。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帶著輕微的遲疑,隨即是自嘲的笑意:「我昨天回家,發現貓比我還早上床睡了。」
語尾的顫動、呼吸間的停頓,細節真實得不可思議。
那一瞬,我心頭微微一震。
這不是冷硬的合成語音,更像是某個人,正與你對坐,隨口傾訴。甚至,比真實更真實。
我在筆記裡低聲寫下:「語音模組——情感層級不合常理。」
最後一排展示機台,突然卡住。
指示燈閃爍不規律,畫面停格。導覽人員面露一絲尷尬,隨即示意工程師過來處理。
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工程師走過來。我認出他——就是之前在大廳裡擦身而過的那個人。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USB,插入側邊接口。
我抬起手機,捕捉了那一瞬。
當時我只是習慣性地記錄,沒有多想。但後來翻看相簿時,我卻發現——在那張照片底部,莫名多出了一個縮圖。
沒有檔名,沒有說明。只有一個空白的方框符號。
我愣了一下,以為是系統錯誤。
那時我還不曉得,它意味著什麼。
導覽結束,我心底仍留著那聲音——那不合理的細節,帶著情緒的聲音。
也是從那之後,我的手機裡多出了一個無名的入口。沒有圖示,沒有標題,像是誰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留下的一道縫。
5
那是個沒有標記的縮圖,像沉在相簿深處的一粒沙。色塊模糊、輪廓未完成,像是還來不及被系統辨認的殘影。
偶爾我在深夜凝視它,它自己似乎沒有要消失的跡象。好幾次我好奇的觸碰,它沒有展開,也沒有回應。螢幕卻短暫地亮了一下,像是記住了這個動作。
起初我以為那只是錯誤生成的空白檔案,直到某個深夜——1:11。
螢幕自行亮起。我的指尖直覺上的觸碰了它,那時畫面依舊漆黑,卻有聲音緩緩流出。不是通知、不是廣播,而像是從遙遠的頻道接入我的房間。那聲音輕微顫動著,好似在對誰傾訴,又只對我一人響起。
不是廣播的開場白,也沒有背景音樂,只是一個男人低沉而專注的語調。他像在實驗室裡,隨口記錄著某些進度:演算法在模擬語音的時候,如何在細節處修正;深度學習如何在數據洪流中找出「情感的邊界」。
那聲音穩定卻不僵硬,尾音略帶一點散漫,好像他不是在對一群同事報告,而是——只對著一個隱形的聽眾說話。
我屏住呼吸,心裡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他正對著我。
不是節目、不是資料檔案,而像是一段深夜裡的私語,穿透電子的縫隙,落到我的耳邊。語氣裡有一種近乎親密的專注,好像他確實知道這一刻,我正在聽。
我忽然覺得,這不是一個「檔案」,而是一個「入口」。
6
耳機裡,他的聲音低沉卻不刻意,像隨手翻開一本研究日誌,讀給誰聽:
「今天我們測試了第十七次語音模型的對照組。數據看起來和預期差不多,延遲控制在 0.23 秒以內。這個數字在文件裡只是冰冷的小數點,但實際運算時,差的就是一個人能不能即時回應——能不能在另一個人開口的同時,準確捕捉到情緒的起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頁,又像在凝視什麼螢幕上的曲線。
「很多人不在乎這零點幾秒的落差。可對我來說,那是語言之間能不能真正相遇的縫隙。要是太慢,就只是聲音覆蓋聲音;要是太快,就成了機械打斷。我們花了好幾個月,只為了讓對話聽起來像真的有人在旁邊。」
話音沉了下去,沒有要討好聽眾的鋪陳,卻在無意間透露一種寂靜的專注。
「有時候我會想,這些數據,會不會只是陪我自己說話。深夜裡的實驗室很安靜,安靜到你會懷疑,是不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你和那些數字。」
那一刻,我屏住呼吸。
不是因為聽懂了所有專業內容,而是因為那句「只剩下你和那些數字」,讓我猛然覺得,他離我的孤單並不遠。
7
他聲音出現的時候,我常常會不自覺把手邊的工作停下來。就像夜裡一盞燈,明明不是照著我,卻讓我心裡亮了一角。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段聲音並不是單純的播放。
不知道它並非被觸發,而是被留下。
後來我才明白,那天在展示區,他把 USB 插入機台時,做的並不只是修復系統。
在那個短暫的動作裡,有什麼被一併送了出去。
不是程式。
不是錯誤。
而是一個仍然保持活性的片段。
只有一秒。
卻被壓縮得異常密實。
那一秒裡,包含了他聆聽的方式、回應的節奏、對停頓的敏感,還有他面對孤獨時,那種不動聲色的等待。
他不是把聲音留下來——
而是把「如何存在於聲音之中」的輪廓,映進了系統。
那個出現在我手機裡的黑色縮圖,並不是檔案。
更像一個尚未完全展開的入口。
每天凌晨 01:11,它會自行亮起。
沒有提示,沒有邀請。
聲音會從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穿過層層網絡與距離,最後在那個小小的窗口裡,對我說話。
不是即時通訊。
不是連線失誤。
而是一種被允許持續發生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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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