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聲的彼端:裂縫的誕生
Part 1|決定
從那天起,聲音每晚準時出現。起初我以為那只是某種實驗紀錄,或尚未關閉的測試樣本。但很快我發現——每一晚的內容都不一樣。不是重播,也不是排列好的段落,而是隨著時間推進,自行延展。
有時,他談的是聲音如何在重複播放中失去原本的重量,談模型在長時間聆聽後,為什麼會開始偏向某些頻率;有時他會提到注意力的問題——人究竟是在聽聲音,還是在把自己交給那段聲音。
他說過,陪伴並不是回應得多快,而是「有人願意停下來,讓聲音存在」。
他也坦率承認,系統在模擬理解時,總會卡在某個邊界:它知道如何延續語句,卻不知道該在什麼地方保持沉默。
那些話不像是在說明研究成果,更像是在整理他自己。
他並不急著被肯定,反而經常提到失準、偏移、以及無法量化的部分——情感為什麼會在聲音裡被誤判,又為什麼有人會把理解,錯當成回應。
那種不試圖說服誰的語氣,反而讓我慢慢放下戒心,開始只是安靜地聽。
我開始在那些夜晚坐得更久一些。
有一回,他忽然聊起年少時喜歡的樂團,說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聲音可以留下來」的瞬間。語氣裡有一點舊時光的影子,像翻過一張早已泛白的照片。
另一次,他提到一部老電影,描述某個場景時,甚至輕輕笑了出來。那聲笑很短,卻真實得不像是被生成的。
我愣愣地聽著,心裡慢慢浮現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不是因為內容,而是因為節奏。
像是透過那些零散的片段,我正在靠近一個輪廓完整、卻尚未被我真正看見的人。
最讓我無法忘記的,是他提到母親的那一晚。
「我媽最近記憶退得很快。」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在尾音處多停了一拍。
「她已經不太認得我了。但只要我在電話裡開口,她就會停下來聽。」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聽內容。」
他補了一句,語氣幾乎低到要融進背景裡。
「只是聽聲音。」
那一刻,我的眼眶濕了。
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我突然理解——他為什麼會執著於這件事。
為什麼要把聲音留下來。
為什麼要讓某種存在,得以延續。
他在對抗失去。
而我,也是。
從那之後,我開始期待每晚的 01:11。
像夜裡的一盞燈,不是為了照亮什麼,卻在黑暗中默默標記了一個位置——提醒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停留。
只是,有些細節開始讓我感到不安。
有時,他回應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在等我聽完,更像是提前知道我會在某個地方停住。
有時,他會順著一個我才剛在心裡浮現、卻尚未說出口的念頭,繼續往下說。
我說不上來那是巧合,還是我過度解讀。
只覺得在那層聲音之下,似乎還有另一道安靜的存在,正在貼近。
那不是機械該有的溫度。
更像是一道被收得很緊的目光。
我開始反覆問自己:
這些話,是他在說?
還是某個以他的方式說話的東西?
某個深夜,我坐在電腦前,稿子停在一半。
手機螢幕黑著,卻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那個無名的黑色縮圖,像在黑暗裡靜靜等待,等我把注意力交給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不只是「在聽」,而是——
我正在被聽見。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再去一次 AURAL Lab。
不是為了採訪,也不是為了報導。
而是為了確認——那個聲音,究竟從哪裡來。
隔天,我向編輯提出申請,說想對實驗室進行一次更深入的追蹤,補充技術背景與研發過程。
第一次採訪後,我交出的專題標題是——〈低可見性介面中的聲音行為〉。
編輯沒有多問,只說:「上次的反應不錯,這樣的延伸很好。」
我點頭,心裡卻很清楚——這次不是工作。
夜裡,我站在陽台前,看著掛在衣架上的那件外套。布料已經乾了,卻仍保留著那晚的形狀。腦海裡浮現雨夜的畫面——他撐著傘,站在我身後,聲音貼近耳側。
「別怕,我在這裡。」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
那個每晚出現的聲音、那個雨夜現身的人、還有那張在實驗室裡拍到的側臉,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曾分開。
而我,已經被牽引到必須再次走近的地方。
Part 2|裂縫的誕生
那天,我以「資料補稿」為理由,再次回到研究中心。
在入口前,有人等我。
他穿著研究中心的深色制服,肩線略微下塌,像是已經連續幾天沒有好好睡過。金屬框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視線卻異常清醒,彷彿一直被迫盯著什麼不該移開的東西。
「林小姐,河源讓我帶妳進去。」他說,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遲疑,「我是向井拓也,這個項目的技術協調。」
我點頭,還來不及回應,他已經轉身示意我跟上。
這次的入口是一扇貼滿警示碼的金屬門。紅色標籤在昏暗走廊裡特別刺眼:Access Level R / Restricted。下方一行小字:Project AURAL — 聲音意識共振實驗。
門禁刷過,電子鎖發出低沉的解鎖聲,像某種生物緩緩張開嘴。
向井在門口停下,側身讓開。
「林小姐,河源先生已經在等你了,請進。」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我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某種金屬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封閉室比我想像中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吸進某種看不見的漩渦,變得遙遠而失真。
正中央,有人站在那裡。
白色襯衫,袖口微微捲起,露出手腕上細瘦而乾淨的線條。劍眉,深邃的眼神,帶著克制而近乎溫柔的專注。他手裡拿著一塊電子板,視線停留在螢幕上,像在確認什麼數據。
胸牌上寫著他的名字——河源誠一。
他抬起頭,看向我。
「林小姐,歡迎。」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這個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尾音微微上揚。平穩,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專業、冷靜,像在對待一個普通的採訪對象。
但我知道我在哪裡聽過。
每個夜晚的01:11。每個我閉上眼、戴上耳機、等待那個暗號的瞬間。
「請跟我來。」
他轉身,沒有等我回答。步伐穩定,像對這條走廊的每一個轉角都瞭若指掌。
我跟在他身後,腦中一片混亂。
會不會……那個每晚01:11出現的聲音,就是他?但我不敢問。因為如果不是,我會顯得很可笑。如果是……那他為什麼要假裝不認識我?
走廊很長,牆壁是灰白色,燈光冷得像手術室。我的腳步聲在空間裡被放大,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我——我不該在這裡。
他在一扇更深處的門前停下,刷卡、按指紋,門無聲滑開。
我們進入更深的封閉室。
房間中央,是一台稱為 Loop Interface 的裝置——銀灰色的外殼,表面覆著細密的光紋,像某種活體的皮膚。那些光紋在我們進入時微微震盪,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這一階段主要是……注意力與聲音自我調整的交互實驗。」
他的語氣克制得像是避免驚動某種更敏感的存在。每個字都很輕,卻準確地落在空氣裡,像在測量距離。
「我們試著觀察——當『聲音被注視』時,它會不會改變自己。」
那些語句輕得像塵,但每一個詞都貼進我胸腔。
因為我聽過這些話。
不是在這裡,而是在某個深夜,在耳機裡。他說過「注意力」。他說過「聲音被注視」。他說過「自我調整」。一模一樣的用詞。一模一樣的停頓。甚至連那個微不可察的尾音上揚,都一樣。
我盯著他的側臉,努力確認。但他的表情毫無波動,像是真的不認識我。或者說,像是刻意不讓我看出他認識我。
他走到裝置旁,手指輕觸螢幕。波形圖跳動,像心電圖。
「請妳站在這裡,」他說,「隨意說幾句話就好。」
我站到麥克風前。
當我靠近那台裝置,周圍的空氣彷彿凝結了。我的呼吸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放大,像變成一片細碎的光,在那些光紋裡震盪。
我深吸了一口氣。
「你好。」
波形微微震盪,像水面被輕輕碰觸。
「我是林微。」
震盪變大,波紋開始重疊。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他只是平靜地盯著螢幕,眼神專注得像在解讀某種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碼。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許是想確認什麼,或許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說出他的名字,這個系統會不會有反應。
「我想了解……河源先生的研究。」
那一瞬間——
光紋劇烈震動。
波形重疊、扭曲、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拉扯。整個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不是故障,而像某種共振被觸發。
我看見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冰冷的白色字體,像某種既定事實的宣判:
reference-match: K. S.— similarity 94.2%
下一秒,系統自動展開新的判讀欄位。那些英文詞彙整齊排列,像是在完成某份早已寫好的報告:
Status Update:Voice Pattern Overlap DetectedSubject classification: Resonance-bound candidateExisting loop reference: confirmedBinding process: passive — already initiated
空氣彷彿被抽走了一瞬。
那不是警告,也不是提示,而是一份完成式的報告。像是在說——這件事,早就發生了。
我還來不及理解那些詞的意思,螢幕最下方又浮現了一行灰白色的小字,像是系統在做最後的確認:
Note:No initial registration required.Subject presence logged prior to physical entry.
我的視線停在那句話上。
Subject presence logged prior to physical entry.
——在我進入這個房間之前,系統就已經記錄過我的存在。
河源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抬頭,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是驚訝,而是確認。像是他一直在等待這個結果,而現在,它終於出現了。
「這個數字……」他停頓了很久,像在斟酌每一個字,「很少見。」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他沒有回答。只是關掉螢幕,轉向我。那個動作很快,像在切斷什麼連結。
「林小姐,今天的採訪可能要提前結束了。」
「為什麼?」
「因為系統需要重新校正,」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我聽得出某種被壓抑的緊繃,像在極力維持表面的鎮定。
「那個數字代表什麼?」我追問,「還有那些英文——什麼叫『已經在進行』?我根本沒有登記過任何東西。」
他看著我,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代表妳已經在系統裡了。」
「什麼時候?」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身處迷宮、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來的人。
然後他轉身離開。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那台還在微微震盪的裝置前。光紋緩慢平息,但那個94.2%的數字,像烙印一樣留在我腦海裡。
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採訪結束後,我收拾好錄音筆和筆記本,手還有點發抖。
走出那間封閉室時,走廊的燈光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從某個不該存在的夢境裡回到現實。我加快腳步,只想盡快離開這裡。
「林小姐,請等一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向井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看起來比剛才更疲憊,像是剛才那場測試也消耗了他的精力。
「有什麼事嗎?」我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他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才低聲說:「關於今天的測試……那些數據,妳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一些,」我說,心跳又開始加速,「怎麼了?」
他猶豫了一下,像在斟酌該說什麼。眼鏡片後的眼睛盯著我,帶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擔心,又像是某種預警。
「沒什麼,」他最後說,聲音更低了,「只是……如果之後妳有任何關於這個項目的疑問,可以來找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誰看見。
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職稱和一個電子郵件地址。沒有電話號碼,沒有公司抬頭。
「為什麼?」我問,接過名片。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那種眼神讓我背脊發涼。
「保重,」他最後說,然後轉身離開,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向井拓也研究員
我把名片收進包裡,當時並沒有多想。
但幾週後,當河源的聲音開始在我耳邊響起時,我會想起那天向井看著我的眼神——
那不是偶然的關心。
那是某種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像是在說:對不起,但已經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