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勇浩本人,都沒把握顧義守不會變得頹喪失志,當初他沒救下自己雙親,就已經自責成那樣,後來又沒救下自己…這回他有辦法走出來嗎?
有沒有人陪在他身邊?當初自己跟他相依為命,兩人都在依靠彼此,可現在呢?十年過去,義哥究竟變得如何?他有沒有好好吃飯?過得如何?是不是有了家庭?會不會再有一個孩子,崇拜著那在火場穿梭的英雄?
「…義哥…義哥他不會的,他可是微笑英雄,他很堅強的…」勇浩彷彿在自我催眠一樣,摀著臉小聲重複著。江郎庭見自己又壞了事,不由自主的一掌拍在自己嘴上,揉揉臉無奈嘆息。
「…呃,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是我想多了…要不這樣,你告訴我他全名樣貌如何?還有住處或工作環境,我下了山悄悄去探望他,再回來告訴你如何?」江郎庭努力挽救自己捅的簍子,猶豫的問。
「這真是個好方法」!勇浩頓了頓,朝他露出燦爛的笑臉,忙不迭將訊息說與江郎庭聽,期盼著日後收到好的回音,如果知道義哥過得很好,他就放心了,至於自己的事再慢慢想就好,反正他有無窮的「時間」。
他最掛念的就是他的微笑英雄啊,他不希望自己的死,讓英雄沒了笑容。
當然,此時的他們全然不知,顧義守的確如江郎庭所言,徹底失去生存動力。
勇浩只顧著把與顧義守共同生活的所有瑣事,如數家珍的全部傾訴給江郎庭聽,臉上帶著緬懷又歡喜的表情,那些溫暖的時光永遠在他心裡,曾在無數個黑夜裡給他希望的光芒,讓他能在孤魂的飄盪歲月中支持著自己,貫徹始終的去做生前沒能達成的任務…成為微笑英雄二號。
江郎庭默默聽著,模模糊糊的抓住了一個概念,隱約猜出勇浩未能升天的關鍵所在,他知道他藏最緊、最深的遺憾究竟是什麼了。
折騰了這麼久,已經過了好幾個日夜的現在,江郎庭經過這些波折與經歷,總算到達早就該抵達的山巔,他渾身沾滿草枝落葉,全身的衣衫破破爛爛,整個身體累得像坨泥巴,氣喘連連的倚在山頂的景觀石旁,揉腿歇息。
「江哥,你沒事吧?看起來有夠狼狽的。」勇浩看他那樣子活像年過半百的老頭,不住憋笑,嘲他體力不行的話硬是沒出口。
「不准笑,我很久沒運動了,再笑扁你。」江郎庭怒瞪他一眼,隨手把汗抹去。
正要拌嘴幾句,卻見遠山那頭晨曦正好露面,兩人換了位置,勇浩縮身在石頭後,江郎庭則整個人暴露在外,他們屏氣凝神,靜待朝陽升空。
專注的望著遙遠的金光從青翠山峰後頭緩緩爬升,偌大的金球在晴朗的藍天中盛放光輝,將滿天雲霧與群山鍍上金邊,鑲起柔美的外框。
清新的晨風吹拂在一生一死的兩人身邊,沐浴在其中的江郎庭感到暖烘烘的溫度,愜意的瞇起眼,享受生機勃勃的脈動,全身上下似乎煥然一新,數不清的峰巒往天邊不斷延伸,青天白日風吹草動,無一不讓他心曠神怡。
他似乎越發能體會勇浩說的,「活著總比死亡來得好」的真意了。
「江哥,太陽很溫暖吧?這些景物很美,對不對?死掉就享受不到,我可沒騙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去自殺很可惜?好好活著走到最後吧。」勇浩沒辦法曬到太多陽光,只看了幾眼便匆匆躲回石頭陰影處,蹲在地上歪頭看向江郎庭,笑得心滿意足,彷彿那個被美好晨光洗滌心靈的人是自己。
江郎庭睜開眼,勾起嘴角朝他笑笑,靜了一會忽然開口。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還要繼續你那遙遙無期的「救援任務」嗎?」
「對啊,就算生前辦不到,我也想盡力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勇浩笑瞇瞇的點頭,率真的說著,一雙眼裡滿是期待抱負,全然沒有死者的哀傷。
江郎庭彷彿被那過分燦爛的神情灼傷,退了半步,深深吸了口氣。
「你不可能成為英雄,別傻了。」須臾,他竟毫無徵兆的吐出殘酷的話語。
勇浩完全沒料到江郎庭竟會在這當口突然潑他冷水,表情凍結,活像被逼著吞下一把釘子,他扯扯嘴角,想要說點什麼。
未料,江郎庭又接著往下說,這回卻轉了語調。
「…因為你早就是英雄了,微笑英雄二號。」他笑得歡暢,滿臉是惡作劇成功的愉悅,看著勇浩從失落到錯愕到欣喜若狂的模樣,更是讓他得意的捧腹。
「真是!老實稱讚人就這麼難嗎?!江哥你這大惡黨…咦!?」察覺自己被戲弄的勇浩又好氣又好笑的蹦起,撲上去想捶他一拳,魂體卻忽然產生變化。
勇浩原先帶著稀薄微光的魂體忽然發出璀璨的強光,七彩斑斕的煞是好看,比水壺在昨夜盛放的光輝更加耀眼,他低頭看去,自己的手腳輪廓越發模糊,但並未湧上任何恐懼蒼茫之感,卻是感到早已忘卻的溫熱氣息在體內流轉,他的魂體緩緩化為千萬縷美麗的光絲,往天際的那端延伸。
救過一千條命的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我要升天了嗎?可是,為什麼?」勇浩茫然的左右張望,熱情的陽光此時已不會灼傷他,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只是傻愣愣的笑著。
人歡喜到極限,言語已經太多餘。
孤軍奮戰十年,終於輪到自己解脫,如何不喜?
江郎庭負手而立,笑吟吟的注視勇浩,帶著僥倖且慶幸的心情,專注於眼前聖潔動人超脫現實的光景,原來得償所願的那刻是這般美麗。
沒想到還真被自己矇對了,這個傻不愣登的小年輕,就是想聽到這句話而已啊…誰不想被認可呢?微笑英雄二號,你做得已經夠好夠多,該上路了。
「你管為什麼,好好去投胎便是,這麼多年救了那麼多人,該輪到你得到解脫了吧,只管安心出發就好。」江郎庭戳戳他的胸口,光絲纏繞在指尖,暖烘烘的猶如勇浩始終帶給他的溫暖,江郎庭略為不捨,卻不多說。
「謝謝…謝謝你,江哥…」江郎庭沒有哭,勇浩卻哭得唏哩嘩啦,數十顆晶燦燦的光球從他眼眶中溢出,氣球一樣漂盪到空中,啵的一聲碎成細雨。
「你哭什麼哭,要謝的是我,你留給我的東西會一直在我心裡,我答應你,絕不會再去尋死,你只管放心走吧。」江郎庭不自在的乾咳幾聲,強壓哽咽的聲音,猶帶黑眼圈的瞳孔中已然不見先前的死氣沉沉,晶光燦燦如裝進浩瀚星辰。
「你要繼續寫小說,以後我一定會去看的,在你的簽書會上見面。」勇浩已經化成金光閃閃的光粒霧氣團,卻遲遲不肯脫離江郎庭身邊範圍,又哭又笑的喊。
「不要給我壓力,快上路!」整個場面給他弄得害臊起來,江郎庭又好氣又好笑的連連趕人,勇浩又是一陣笑,才依依不捨的往天際飄去。
「…對了,小紅那邊要怎麼辦呢,我答應她還會再去陪她玩的…」在半空中,聲音已經遠得聽不清楚,勇浩還是在叨叨絮絮,江郎庭簡直要翻白眼。
「你這小子不要婆婆媽媽的!快滾!小紅的事情就交給我處理,別瞎操心了行不行!」忍了忍,他還是沒憋住,朝空中揮了揮拳頭,哭笑著吼道。
綺麗的光絲終於消散在雲霧那頭,只剩勇浩殘留的爽朗笑聲還蕩漾在空中,花草甘美的氣味揉進太陽雨的細絲中,久久縈繞。
江郎庭撿起地上的空水壺,摩娑著壺身上的圖案,終是憋不住落下兩行熱淚。
他轉身朝來時路返回,在旭日的照耀中享受生命的喜悅,勇浩帶給他的事物將成為他最珍惜的信念,無論多少坎坷在前方等待,他都有信心能一一跨越。
他在小紅所在的黑水潭旁邊供上幾捧野花,對著深不見底的潭水笑語哄了幾句,雖不見那可憐的紅衣女孩浮出水面,潭面卻鼓起幾個氣泡,又消失無蹤。
江郎庭又待了會,才從幽僻的荒徑中尋回正規道路,繼續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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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義守今日仍在山腳下怔怔發呆,坐在十年前等待勇浩下山的那個位置,低頭望著自己掌心裡那個陳舊的壺蓋,千絲萬縷的愁思縈繞整個胸口,讓他難以呼吸,腦海中紛紛疊疊迴盪著當初的畫面,仍是痛得揪心。
也不知怎麼回事,今天出門時就把它帶上了,得空就攥在手裡摸,空蕩蕩的心起起伏伏,不知為何而心焦,讓他始終心神不寧。
這條巴士路線的班次不算多,但總有幾批遊客需要運載,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整台車空落落的沒人上車,顧義守雖然不解,但心中其實暗暗鬆了口氣。
偶爾就是會有尋死者混在遊客中上山,今日雖一個乘客都沒有,頗覺寂寞空虛,但沒人也意味著不會載到尋死者,著實讓他繃緊的神經為之鬆懈。
想到尋死者,顧義守便想到幾天前載到的那個面帶死氣的青年,不由自主的握緊壺蓋,搖頭嘆息。
還是沒看到那青年下山…他果然是死在這山裡了嗎?唉…
正自感傷,顧義守卻彷彿有什麼感應似的,突然抬頭望向山道那端。
光影斑駁的樹陰下,有個衣衫破爛的人逐漸往這裡過來,瞧那輪廓依稀正是那名眼中無光的青年,顧義守瞠目結舌,不由自主的站起身迎上去。
十年來,他看過許多自尋死路的人上山,從沒有人下山過,沒有過誤判的狀況出現,今天居然失誤了?難道真是勇浩庇佑?
他蹣跚走了幾步,定定凝視著越來越近的人影,卻忽然弄迷糊了。
好像不對,這個人的模樣好像跟那個人有些差異?那人是長這樣嗎?
氣場也大相逕庭,難道說是自己認錯人了?不會短短幾天整個人都變了吧?
俗話說相由心生,滿心死志者跟生機盎然者,流露出的神情氣質自是截然不同,一樣的外貌同樣的輪廓,喜怒悲傷的狀況下看著本就討喜或生厭幾分。
顧義守與江郎庭不過匆匆幾眼對上,本就不是相熟之人,尤其這些天江郎庭遭遇的波折那麼多,受了好幾回傷被救起,又差點妖化,神韻有若干差異實屬正常,不怪顧義守認不清人了。
說不定,之前以為上山就沒回來者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或許是另覓他徑走下山,也或許混在遊客中匆促間沒認出,但也不排除又遇到什麼「意外」。
這是別話,姑且不提,總歸他二人都沒撒謊,能認出尋死者、與勇浩有救下那人與否完全無干…也或許,如果沒有勇浩在這守著,出現的死者將會更多,但誰也不知道真相究竟為何。
江郎庭感到古怪的視線,便抬頭看去,不遠處有人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
是載他上山的公車司機,幹嘛用一副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自己?
呃…好吧,他現在確實狼狽得很,江郎庭瞧瞧自己殘破的衣服,摸摸鼻樑。
餘光似乎瞥見司機大哥捏著一個小東西不放,江郎庭不知出於什麼因素,下意識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水壺,想要假裝喝水緩解尷尬,卻忽然聽到大喊。
司機大哥啊啊啊的鬼叫起來,發瘋似的撲上來抓住那水壺,語無倫次的嚷嚷著,連拉帶拽的想把它從江郎庭手中搶走。
江郎庭大吃一驚,不明白他幹嘛突然發瘋,氣急敗壞的與他爭奪起來。
陽光一閃,顧義守別在胸前的鐵製名牌映出反光,江郎庭被扎眼光芒刺中,分神間瞥見上頭寫的名字,頓時愣住,水壺也終於落入對方手裡。
顧義守呆若木雞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手顫抖得幾乎沒辦法控制,好不容易才把被握得溫熱的壺蓋套回水壺上,眼眶已經泛紅。
「…你…你這水壺是從哪裡找來的?」他心亂如麻,聲音都在打顫。
顧義守上下打量對方,推敲一番後不禁感嘆自己料事如神,以及冥冥中自有安排的玄妙命運,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