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頭的誕生／𝐓𝐨𝐨 𝐌𝐚𝐧𝐲 𝐖𝐚𝐲𝐬 𝐓𝐨 𝐁𝐞 𝐍𝐨. 𝟏／韋家輝／𝟏𝟗𝟗𝟕／香港 去年於大銀幕看《一個字頭的誕生》膠卷版，整部片的畫質和調光並未好到哪裡去，甚至多處畫面仍糊成一團，但我還是很開心。不時的手持、仰拍和顛倒鏡頭都讓電影有另一種特殊味道，而這部具有實驗性的作品成為「銀河映像」的開鋒之作（雖《攝氏32度》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片）。 據導演韋家輝在訪問時提到當年的創作動機（2006）：「回頭來看，當時的想法挺傻的。那時只想擺脱香港那種正統的娛樂模式，從另一個角度去拍古惑仔類型的電影，…但結果拍的時候好像又不是這樣了，愈來愈偏離這個主題。」的確，整部片現在看來仍有許多不成熟之處，作為監製的杜琪峯當時也不滿拍攝的手法，但仍保留韋家輝最初的剪輯版本，不做任何刪減，給予最大的空間發揮。 描寫古惑仔的電影在香港可謂不可勝數，但若要真正脫穎而出，仍必須回到角色的「心」出發。在我看來，《一個字頭的誕生》（以下簡稱《一》），不妨視為銀河映像《黑社會》（2005）的另一種前傳想像－－它並非書寫權力頂端的博弈角力，而是描繪小人物在成為「一個字頭」之前，那段充滿血汗與代價的拼搏歷程。而或許在生存的壓力面前，自尊不禁使人蒙蔽了雙眼；而要突破重圍，所需的不僅是更大的瘋狂，還必須學會妥協。 在本篇文章中，我將以個人角度試圖解讀《一個字頭的的誕生》的劇情核心及人物的心境轉變。 ▍配件展現地位 第一幕鏡頭，特寫手錶，象徵時間與命運的齒輪轉動，主角古惑仔黃阿狗迎面走來，搖晃的鏡頭象徵敘事的基底，突出了角色心中的搖擺不定。手錶幾乎貫穿電影，串起敘事的中心，植入阿狗的全身。 阿狗的地位，從配件琢磨能窺探一二，Tudor手錶是勞力士普及版的定位，也因此，能看出阿狗目前還到達不了世人眼中的「成功」；銜接到第二段去台中的敘事裡，阿狗典當手錶抵錢，說明他最值錢的只剩這塊錶－－窮困潦倒的古惑仔做花圈維生，兩段敘事下，阿狗都是一樣的身份背景。 而回到兩段故事開頭，大寶總「攔截」慫恿他一起去「幹大事」，一言不合就炫耀全身行頭，同時也數落阿狗的窩囊；赤裸的攀比對應電影裡社會階級的權力、慾望與明示－－每個選擇往往都帶有「改命」的迫切，然而在此處，手錶早就在兩人的打鬥中摔碎，暗示這場北上行動的美夢遙遙無望，雖然到了眾人死後，才揭示於觀者眼前。 ▍尋找方向 在此，改變性格才能使命數扭轉。電影中兩段敘事各有不同結局，目前暫且能作為另一時空下的未來假設：阿狗分別去了湛江與台中，獲得截然不同的下場。共同的起點、機會在眼前－－劇情全然以第三者上帝之姿看待阿狗的人生，但也在冥冥中傳遞觀眾一件事，立定終點在何處，似乎才有能力抓到命運的解鎖。這種人生觀也回到電影裡，一個路邊的算命師，說起阿狗性格中的盲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環境也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的心。」 如果面對方向不再猶疑，那是否就能有膽量向前而行？因此，作一個「黑社會的自我休養」是什麼？不妨從如何「承擔」開始。在第一段敘事中：阿狗臉色不悅為大家買單，菸也被眾人拿走，被佔盡了便宜；後來一行人來到了按摩店，仍由阿狗收拾籌不出錢的爛攤子，誠然，他不願意再當冤大頭，造就沒錢付帳的一行人，搶劫按摩店的後果。但阿狗在一連串的過程中，搶錢時都猶豫，甚至跌倒錢都掉光，到後來埋葬大寶屍體連call機都一同埋進，而壓倒駱駝最後一根稻草的是－－連開車都不會！由此可辨，阿狗連混黑社會都相當差勁。 ▍多餘的阿狗 在餐桌上，像俄羅斯輪盤的鏡頭轉動著，映照在由大寶聚集一群人的「七人世紀組合」。話語之間，人們的背景來歷一一道來，小動作盡顯性格，彷彿看見香港版《霸道橫行》（1992）的開始。大、小春兄弟負責妓院生意、小貓（阿Matt）被奉「賭王」，從事與賭博事業相關，大舌頭（波子坤）則是跟了大寶十幾年的小弟，喪基雖被模糊省略，但在按摩店搶劫時，他是手握槍支的行動「軍火庫」。既然，團員組成各有「用處」，卻唯獨沒介紹到阿狗；他像一個被拉來湊數的人，但不管參與者是誰，大寶的發財大夢都矇騙了所有人，還留下了一屁股債。 因此，騙人者理應受到懲罰，這也為電影的黑色幽默與諷刺意味之處；大寶死於車下，小弟大舌頭原想救活老大，未料給予了最終致命一擊，無力回天，死倒眾人之下，如同他call機的諧音號碼9413－－九死一生。 《一》第一段敘事中，著重命運的不可抗力、每一次的始料未及。喪命的兩位（猜測電影將人數變為五才能讓所有人塞進一輛車），連「帶路人」也死倒在愛慾下的床蹋（大嫂），前途迷茫；大家北上挺險，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旅程，那句「該死的人不死，不該死的人都死了。」彷彿這群人未來的預言。 ▍最後的離場 一路上的困難重重，讓阿狗成為眾矢之的，一夥人在河裡氣得扭打成團；但若大嫂未出現制止，他們也可能因溺水而異死他鄉，換言之，突如的意外總比命運先行一步。因此，他們被迫黑吃黑，搶劫運鈔車，但計劃一夕變更，眾人亂成一團散沙，只能「知難而上」。阿狗被逼得急跳牆，領導作戰方向，看上頗有大佬之姿，可是選擇權不在他手裡，只能淪為犧牲品－－背負起一名黑社會大佬的職責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困難。 此刻，阿狗混「洪門」起家的道義倫理，已經全然甩到腦後。所謂做黑社會的「尊嚴」，呈現在第二段的敘事裡；阿狗像重頭「活」過，性格的轉變直接導向結果的不同，在按摩店裡一行人的無賴欠費，他反而能屈能伸，把自己唯一的「家當」手錶拿來抵帳，便瀟灑離去。此處是兩段敘事的轉捩點，阿狗不再是從前沒有自我的人。 ▍生命之於社會體制 然而，在第一段敘事裡的阿狗，為了生存下去，他只好拋棄身而為人的底線，因此，他會說出：「做黑社會的，誰窮誰就越兇。」社團對他而言，是被拋掉的束縛，此刻，誰也不要幫誰，大家各安天命，所有人的眼前只剩自己。此景像對應了「離棄」社團，等同變相背叛了「祖國」；搶了共產黨的錢，就不會有好下場的慘劇「告誡」。雖電影已從算命師的口中呼籲，環境並不是重點，但電影放在97年的背景，其實很難忽略政治局勢對社會造成的傷害與影響。 而《一》裡面，將兩段敘事中的部分畫面濾鏡轉換為紅、藍兩色，陰鬱的紅色在室內窄小的空間顯得窒息，連臉部都難以辨識；以及阿狗身上的紅襯衫在一眾黑、白、灰的人物當中突兀可清。轉換到第二段敘事的台灣，前半段在香港的最後一天，按摩店小姐從一開始白衫轉到紅衫到與阿狗去開房間，仍是那團紅色慍氣環繞整個畫面；直到抵達台中，眼前才出現一片無際的藍天白雲，襯衫也變為藍色，不時會有特寫的人物鏡頭。簡易的顏色對立方式，乍看並不有意而為之或精心安排，但也證明了某些印象／符號隱隱潛入生活及人們的心中。 ▍阿Matt／阿狗的轉變 時間的倒回，呼應出第二段敘事的開始。除了前半段幾乎相似的劇情，較為有意思的地方是，中途阿Matt偷偷在機場觀察阿狗與按摩店小姐的送別，鏡頭特寫，從原先鎮定的凝視到慌張的追上阿狗，極大差異的表情轉化，更像一種預謀式的計劃。雖目的要追隨阿狗，卻也不失求在旅途找一個相伴的搭檔。 在此，阿 Matt 似乎成了另一個人。於第一段敘事中，他性格略顯跋扈，卻仍保有某種底線，兄弟衝突時會出面調停，在阿狗遇到困境、不會開車時，也因看不下去而拉人上車。可以說，阿Matt刀子口豆腐心，然而他與眾人並無不同－－一旦面對危難，仍習慣將過錯推諉於他人。 阿Matt在兩段敘事中的性格落差，若單純視為同一角色的延續，難以自圓其說。但若將這兩段敘事中的人物拆分為兩個不同的存在，是否能成立？又或者，阿Matt與阿狗的轉變，正是一種彼此性格的交換。 ▍成為大佬前 進入第二段敘事後，阿狗反而承擔起責任。當他看見阿Matt持磚頭敲詐他人時，立刻上前制止，並強調身為洪門之人應有的尊嚴，絕不能為求生存而自我貶抑。這一刻，原較為被動的阿狗，雖仍困於手中的命運，但是，他在做與不做的選擇，還是能以自己的心出發，決定去向。 在第二段敘事中，阿狗與阿Matt投靠台灣的洪門。陰錯陽差之下，兩人捲入生死交關的局面，阿狗憑藉膽識殺出血路，以談判換得一線生機；最終也因此獲得台灣洪門大哥的賞識，另立新堂口，並命名為「一」只是，一旦做了大佬，為此換來的，卻是下半身癱瘓，不成人樣。即便在眾人的歡呼簇擁下，他連一抹微笑都無法露出。 ▍阿狗的兩面性 承上述討論，關於兩段敘事中阿狗的轉變，觀者是否真能將其視為同一個人，始終存疑。電影並未給出完整而連貫的成長線，而是僅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結果。作為一個「人」，阿狗在兩段敘事中依舊反覆陷入徬徨與無助之中－－鏡頭多次以特寫捕捉他望向遠方，目光空洞，彷彿尚未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何處或在做什麼。 更多時候，他只是被動地「跟從」他人的路徑行走，無法拒絕。即便在計畫逐漸失控、失敗的關頭，他仍無法抽身而退，只能任由局勢推著自己前行。縱然，他曾被告知關於未來的命運走向，他卻沒有表現出全然的相信，也未曾給出明確的否定，而在一種飄泊的動盪之中，選擇離開香港，投身另一條未知的可能之路。 ▍按摩店小姐／阿狗是一路人 為了離開當時經濟蕭條的香港，阿狗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按摩店小姐，卻因他在按摩店以手錶抵帳的瀟灑舉動而對他鍾情。即便兩人的肉體曾經短暫相連，機場送別之際，阿狗對她的態度卻冷漠而無情。 事實上，兩人同樣身處被社會結構擠壓的位置－－在當下無法「揾食」的困境，只好被迫從香港離去。直到後來，他們經歷生死關頭，最終修成正果；只是此時的阿狗，早已失去開口說話的能力。 誠然，他們始終未能真正掌握自身的主動權。換個角度來看，兩人皆以「身體」作為交換條件，換取繼續生存的可能。身體的勞動性最終被轉化為一種可被衡量的價值－－一人得到金錢，一人獲取權勢；因此，他們其實是站在同一條軌道上的人。而也正因她某種程度上的信任，將那隻日本精工（Seiko）手錶交到阿狗手中，替他賦予了一層得以往上的動力。這枚手錶不僅是現實層面的資本，更為一種被交付的期待。在重要的關鍵時刻，似乎讓阿狗重新找到自己的起點，有勇氣面對嚴峻的未來。 ▍第三種人生 電影最後也點出了「買單」的殘酷－－在成為大哥之前，你得先學會替別人買單；而在真正的大哥面前，甚至連買單的資格都不存在。誠然，正是阿狗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代替阿Matt一行人進行協商，才被眾人迎來肯定。然而，這樣的代價究竟是否值得？電影並未給出答案，卻全寫在阿狗攤在面前、無從隱藏的神情之中。 結尾再一次又回到原點。大寶依舊邀請阿狗一同去闖蕩江湖。某種程度上，像是對「第三種人生」的設想，如果阿狗再次赴約，會是怎樣的情景？電影未再繼續延續，卻沒有將阿狗寫死，這也像是對英文片名《Too Many Ways To Be No. 1》的回應，結局開放性的安排，正是來自於人生之於選擇權的提問－－出路是否存在，而在於你決定成為怎樣的人。 至於留在香港是否就是最佳選擇？電影所描繪的，是一個接近千禧年的黑社會現實－－不爭取，等同坐以待斃，只能一輩子庸庸碌碌；而若選擇不承擔，最終或許就會落入阿Matt一行人的位置－－永遠作為小弟，為大哥喝采，至少還能保住全身而退。 ▍結語 《一個字頭的誕生》誕生於香港電影的低迷時期。它以低成本製作，卻爆發出極大的能量；也正是在這個階段，香港黑社會類型電影逐漸不再沉溺於浪漫化與英雄化的敘事，轉而直面更為殘酷的現實處境。《一》更進一步，幾乎徹底消解了人們對黑社會的幻想－－片中沒有誇張的槍戰與激烈的打鬥，只剩下人生中最赤裸的「一翻兩瞪眼」，每一次選擇，都可能將命運徹底推翻。 即便電影早已為角色鋪設好結局，《一》仍選擇把「未來」交還給銀幕前的觀眾，讓人得以自由延伸另一種可能的宇宙，去改寫命運的必然。這種罕見於香港電影中的敘事手法，也為《一個字頭的誕生》帶來自身的獨特及力量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