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3:對峙
哈康開著車,油門踩得很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夜色被車燈切成一段一段,路標飛快地倒退,像是被拋棄在身後。
他越想越氣,聲音在狹小的車內來回反彈「一群狗東西,我幹死你們!」此時已分不清這是目標還是宣洩。
剛剛蔚藍說得話,全部拋諸腦後,現在的他被憤怒充斥。
殊不知,後面一台車遠遠的跟著,車上的人這樣聊著「爸~為什麼不剛剛就阻止?」妮雅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焦急的提問。
「不用這麼小聲,他聽不到的,你覺得阻止有用嗎?他的那團怒火,一直在燒,他不去是不可能的,你阻止得了一次,後面可能更難收拾。」
「這樣好嗎?」
「我們就先跟著,看他要幹嘛,估計是要去找那群人吧,見機行事吧等等,後面包裡有電擊槍還有電擊棒,等等就帶著。」
「好啦,這樣也可以知道他住哪裡。」妮雅深吸一口氣。
當卡搖搖頭「年輕氣盛的還是太衝動了。」
他們兩個不知道的是—哈康手上有一把槍。
路途上,哈康怒火正旺,夾雜許多錯誤歸因,他甚至懷疑蔚藍也是他們犯下的,當時他完全忘記蔚藍說的話。
時間被拉得很長,約莫有4小時,後車的耐心開始被考驗「哇,年輕人膀胱這麼好的嗎,完全不休息,一直開。」
就在這時,前方的車速慢了下來。
終於,到了一個海灘邊他停了下來。
浪聲立刻湧上來,取代引擎的轟鳴。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確認四周,就這樣下了車。
當卡趁機會去尿尿,讓女兒接手,妮雅則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哈康走在沙灘上,步伐不快,卻很重。在一個位置蹲了下來,就這樣停了許久。
遠方的妮雅心裡一沉,猜到這應該是之前提到的大哥的葬身地,也暗暗地為祂祈禱。當卡藉機拉伸一下僵硬的身體,不能確定等等還要開多久。
停留了約半小時,哈康拍掉褲子上的沙,他回到車上,引擎再次啟動。
距離目的地約15分鐘。這一小段路,哈康的思緒靜了一點,腦袋清晰了一點,開始思考待會兒要怎麼處理,怎麼找到他們。
他先是去了魚市場船塢那邊,他發現船剛剛使用過。
他上了船,又看到一些武器,他又拿了兩把,外加一些彈夾、子彈。哈康心裡想「他們現在也不用掩飾了,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放武器,老爸終究還是逃避了吧。」
哈康心裡想「如果船剛剛用過,那有可能是在倉庫,我記得他們的倉庫在貨櫃那邊,去那邊看看好了。」
遠方的父女視線昏暗,並沒有看到哈康的包包變鼓,也沒有看到他背後腰間就插著一把槍。
他小心的把車開到附近,遠遠的他就聽到細細碎碎的聲音,他覺得肯定是他們,於是,他找了一個比較近且好快速逃走的位置停車。
慢慢靠近,聞到了一些腥臭味,再慢慢靠近,就看到他們四個在那邊搬運。他就像個不速之客,從夜裡闖進來。
港邊倉庫區的燈昏暗的照著,也打進貨櫃內,又是一條禁止捕撈的魚。
哈康再也憋不住。
「是不是你們幹的。」語氣就是指控。
風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卻出奇地輕鬆「你終於回來啦,你老爸盼了你好久,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跑來這說什麼渾話。」
那句「你老爸」像是往火裡倒油,哈康沒有再給對方任何空間,他毫不躊躇,直接掏槍。
「我說。是不是你們幹的!」
他們幾個瞬間緊張起來,手邊沒有半個武器,他們處理魚的時候,為了輕便,刀都收起來了,什麼都沒有帶。
風哥立刻舉起雙手,掌心朝前「哇哇哇~冷靜點,你說清楚,什麼我們幹的?」風哥兩手向前示意他冷靜。
光頭王靠在貨櫃上看戲。另外兩個神經緊繃,沒有敢動。
「虎鯨媽媽,她死了。」哈康的手在抖,那不是害怕,是情緒壓不住。
風哥看了看阿槍,兩手一攤,語氣變得困惑「不是我們啊,我們好久沒有遇到虎鯨啦,跟我們無關啊,她在哪死的?」
這種“不像演的否認”,沒有讓哈康冷靜「你以為我好欺負的是不是,蛤!」他吼到聲音破裂
「你們殺了他兒子還不夠,還要害死他,你們開心,是嗎?為了一點臭錢,沒人性了,我操!」
阿槍終於忍不住插話,語氣急促。「你先別激動,來龍去脈說一下。」
風哥附和「對啊,我們有做的,我們絕對認,沒什麼好閃躲的,但是我們現在沒有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啊。」這句話,在理性上是成立的,在哈康的耳裡,卻像是在狡辯。
「你們殺了我的好兄弟,我親眼看到,我他媽把他給炸了,你們那一單賺了多少錢啊?」哈康表情逐漸瘋魔。
「喔~原來是你幹的啊?我他媽還想到底是誰這麼缺德。」風哥恍然大悟
「缺德?」笑聲在倉庫裡炸開,毫無溫度,甚至帶著回音,那一瞬間,哈康大笑,笑得這四個悍匪起了點雞皮疙瘩個瘩,以為遇到精神病。
在不遠處的父女倆,終於發現哈康手上有槍,十分震驚。
「從你口中聽到缺德兩個字,我他媽今天不幹死你們,我對不起他們一家,我操!」哈康開了一槍,光頭王幾乎是本能地撲向風哥,子彈打進肉裡的聲音,比想像中悶,血在昏暗的燈下濺開,光頭王為了保護風哥,中了一彈。
一群人後退數步除了風哥,現在哈康的位置來到那隻已死的海豚身邊。
哈康拿著槍的手,指著海豚,往地上甩了甩。
「你們有沒有好好的看過他,聽聽他的聲音,你們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相信人類?你們不~知道。」哈康準備再按下板機。
這時候,當卡與妮雅衝了出來,制止哈康。
「然後你們又殺了他媽媽,總共三隻虎鯨,死在你們手裡,你們對他們一家,有什麼深仇大恨,你們知道,那都是我的朋友嗎!」哈康揮著手裡的槍,父女倆試圖壓制他。
一陣大風吹過,吹得人睜不開眼「你們來到我們的家,我們的地盤,殺我們的朋友,我他媽…..」哈康再次開了數槍,前幾發因為有人在拉扯他,都往天上開,後來有一發打到了始終沒有退的風哥的手臂。
槍被妮雅打了掉在地上。
風哥喊「夠了!」血在地面形成不規則的痕跡。
「不夠!」兩個聲音幾乎同時炸開,互相蓋過。
「你們償命的那天,才夠了。」哈康惡狠狠的瞪著他們。
風哥挺直身體,忍著痛往前走了幾步,過去江湖狠勁自然流露「還是剛剛的話,是我做的,我認,虎鯨,我總共只處理過兩次。他們是不是兄弟我不知道,他們是你的兄弟,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動他們,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改變一下生活型態,不要再這樣像風一樣的移動,我跟你爸保持著一種……和平關係,相安無事的關係。」
又一陣風吹過。
「今天才知道,誤殺你的兄弟,我很抱歉,我跟你保證,虎鯨,我以後絕不碰,但是你說什麼,媽媽,我再跟你說一次,跟我無關。」風哥的眼神既堅定又淒厲。
「今天你也傷了我兄弟,還有我,一筆勾銷。」
「拿命來一筆勾銷!」哈康掏出包裡第二把槍。
妮雅沒有猶豫,她幾乎是用撞的,擋在哈康正前方,整個人正對著槍口「你要開槍,你就開,不要萬劫不覆,不要向下沉淪,你忘記蔚藍怎麼跟你說的了?忘記了就給我努力想起來!」現場的每個人都是用大吼的方式在對話。哈康大口呼吸著。
阿槍在背後跟他的同夥說「有什麼事先走再說,他把警察引來了!」他們一群人狼狽得逃離那裡。
哈康跟了過去。
妮雅伸手去拉,指尖卻只抓到空氣,她甚至來不及喊他的名字。地上的槍被當卡撿走。
他們一路跑,跑到了風哥的宅邸,光頭王有些撐不住,森猜正在準備工具曲子彈。
哈康繼續說道「我今天是來報仇的,不是來一筆勾銷的!你們一個都逃不掉,我不要命都沒關係。」哈康的眼神冷血無情。
「我說了,我很抱歉,這事就過了,你一個毛頭小子,真以為可以把我們都做掉?」風哥拉高音調「這事過了,我跟你爸相安無事!」
「你還想拿我爸來做威脅?你們這些毒瘤,我不殺光你們!」
風哥笑了,是一種不可置信的嘲笑「毒瘤?你以為殺光我們,毒瘤就沒有了?你以為世界只有我們在做走私?」
「當然不只你們,但是我會一個一個殺!全部!殺光!」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那個念頭太滿了。
風哥又笑了,而且更大聲,是那種聽過太多次、早就知道結局的笑「螞蟻是殺不完的,你以為我們為什麼會存在?就是!因為有需求!整條鏈子,你清得完嗎?現在你只知道最底層的,我們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檯面下的呢?」
哈康沒有說話,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他沒有意識到這點。
「多少穿得體面的幹下流勾當,裡面還有教授呢,還有名人呢,快沒把我笑死,我進到這圈才知道,這些假面人,表面漂漂亮亮,髒事要別人幹。」
世界比仇恨大得多,也髒得多。
風哥氣場十足,絲毫不畏懼,他站起身來,走到哈康面前,把他的槍指在自己腦門「來,你要殺,來吧,我現在告訴你,前面的事,我不知情,我認,現在我敢跟你保證,有我在的一天這個區域。不會有人動虎鯨,如果你還要滅了我們,滅吧,反正我們掛了,這裡自然會有人接手。」
「你想清楚,要多一個朋友,還是多一群敵人,而且還是你不知道的敵人,想想你的虎鯨朋友吧。」風哥一點一滴饞食他。
並不斷嘲諷逼迫「更何況,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太久,你爸也是,到時候……世界少兩個真的在保護他們的人,我無所謂。」風哥拍拍他的手
後面阿槍緊張得要命,一直想衝上去阻止,風哥持續拍他的手,握他的手「來吧,想報仇,讓虎鯨繼續陷入危險,壓下去,但是你要小心喔,四個都要殺光喔,不然你跟你爸都很難活著喔,想清楚。」
甚至開始強拉著他的手「來啊,虎鯨還是復仇。」
當卡在背後低聲的說「快速二選一。」這就像是一個提醒,提醒著他,要做正確的選擇,至少這次,不能再不加思索的選。
槍口慢慢垂了下來,當卡隨即上去圓場「一筆勾銷,一筆勾銷,繼續相安無事。」他接住了場面。
「好!相安無事,明智!走!」阿槍上前攙扶風哥。
後面的光頭王,正在忍耐痛苦。
哈康被連拖帶拽拉回車上,當卡叫了代駕,妮雅載哈康,兩台車原路返回。
夜色重新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