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4:回程路上
車子重新上路後,夜色像一層厚布,把一切都包住,環境裡只有他們車子的聲音。
哈康慢慢冷靜下來,身體明顯有些撐不住,妮雅發現他顫抖得不行,其實他也害怕,持續高張的情緒與精神,誰也撐不住。
妮雅沒有先開口安撫,而是先等他。
「用2隻換50隻」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在對自己說話。
「妳說的這個是不是預言啊?我說我52隻都要,結果呢,還真的他媽的52隻都保護不了。」哈康沮喪得抓著頭髮。
「可笑,真的」幾乎是氣音講出來的。
「我真的很可笑。」哈康用氣聲大喊,可能是因為沒有聲音了。
之後,他整整二十分鐘沒再說話,整個人癱在座椅上,像被抽乾了一樣,眼淚一直流,但他連擦的力氣都沒有。
「三隻。」他突然開口。
「害死3隻了,換來一場空,換來一個相安無事,也不知道會不會兌現。」
妮雅開口了「難道你要萬劫不覆嗎?難道你要像他們一樣嗎?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大搶匪欸,大通緝犯,他回頭得了嗎?他能回頭嗎?你有聽到他剛剛說什麼嗎,」聲音很重。
她轉頭看了哈康一眼「一個大搶匪,為了過點平順的日子,連一個毛頭、手無寸鐵的漁民,他都願意低聲下氣,他要殺了你們難道難嗎?」
哈康正在鬼打牆「難嗎?難嗎?來啊!殺了我啊!殺我,一切都沒事了!」
妮雅猛地踩下煞車,車子還沒完全停穩,她順手就是一巴掌,停了三秒,再連續揮了三個。
沉靜了三秒,看著哈康「你給我冷靜一點,好不好!」
「他為什麼不動手,因為他還想留在那。那你如果動手了,你是不是要開始逃難,躲警察,那這樣,你能保護誰,你想想啊。」她的聲音在車裡炸開。
「你答應別人的事,都只是講講而已嗎?我親口聽到你答應蔚藍,你說要守護她的孩子,你的守護去哪裡了,就是去殺了那幫人?那幫人甚至都不是蔚藍的兇手。」她看著他。
車裡再次安靜下來。
給了他一點時間之後「現在能冷靜一點了沒。」
「我不是要說他們是對的,但至少誤會解開了,他也答應你了,我相信他們會做到,到時候要怎樣再說,現在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她轉頭,看著前方的黑夜。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哈康沒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妮雅語調變得平柔「我記得你還說過,要救提提跟科科出來,是吧。」哈康微微一震。
「你還有很多重要的是要先做,你有沒有想過,守護牠們跟拯救牠們,這兩件事是可以並行的?用你的腦袋想想,你不是很會想點子。」哈康終於動了。
哈康開始思考了,妮雅也看到的轉機「應該有辦法吧,買下它,可我沒錢。」
「沒錢就賺錢,賺到買得下來。」他喃喃地說。
他苦笑了一聲。「還是改變法律,讓制度去調整,但是我也沒有那麼能耐。」
「沒權就想辦法做到有權。」
哈康擦拭了一下他的臉,妮雅溫柔的說「你要先窮盡方法,做盡努力,才有資格放棄,你現在都還沒有開始,還好剛剛你沒有殺死任何一個人,這是就暫時先放下,你爸爸那邊也許也會好過一點。」
語畢,約過了三十分鐘,哈康終於漸漸睡去。
回到家後,已是白天,妮雅累得不行,早都沒洗就先去睡了。當卡因為有代駕,睡了一整路,精神還算好。哈康就睡在車上。
他做了一場夢。
內容是,他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海洋動物,速度很快,但身體脆弱,經常在逃跑,經常在閃避敵人。
他為了躲避敵人,閃到一處非常空曠的領域,那邊烈陽高照,他看到遠方有兩龐然大物在下墜,靠近一點,發現是虎鯨,兩隻虎鯨緩緩下沉,軌跡上全是紅色的鮮血。
他知道那是疤子與白白,接著兩隻虎鯨圍繞他們伴遊,接著蔚藍出現,他似乎是要呼喚兩隻小孩,就在一瞬,一個很大顆的東西,類似炮彈,快速穿過她的頭部,致使她也慢慢下沉。
夢裡的他害怕極了,接著,他看到兩隻活著的虎鯨似乎被一種力量牽引,他們好像不能自由行動,被往遠離他的方向帶,接著是一個無比巨大的血盆大口將他們一口吞沒。
哈康驚醒,而且是瞬間清醒,他起來沒有發呆,第一件事就是聯絡摩亞娜,「妳還在嗎,妳能不能幫我召喚兩隻虎鯨過來,我想跟他們說事情。」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幾秒「這個超過我的範圍,我要問問別人。」
「我在荊棘海灣等你,欸……不要好了,去離我比較近,比較沒有人的,沙灘,我給妳位置,那個沙灘應該是沒有名稱的。」他報了一個位置。
掛掉電話後,他就起身出發,他選擇用走的。
摩亞娜問了一位大學長,他也是組織三大副會長之一,他是海洋語者,海洋裡的生物,他全部都可以溝通,而且經過長期訓練,他也喚醒了遠古能力,他能以類似催眠的方式讓動物聽他的話。
摩亞娜與副會長先到一步,他們聊著天,才知道昨天副會長也在現場。
浪聲很穩,天色還帶著一點灰藍。
「嗯嗯,對呀,我在聽你們對話的同時,我在另一邊,也聽到了一些故事,值得歌頌啊,回去我要收錄進鯨群史實裡。」摩亞娜一愣。
「另一邊?」
「海面下。」他看著遠方。
「那一整個家族,很慘。」學長嘆了口氣。「多災多難,但也……很壯烈。」
「喔~是什麼故事?」摩亞娜有點好奇但又不太敢直接問。
學長側頭看她「她的大兒子,我想妳應該知道故事了吧。二兒子是人為意外死去的,是最早離開的。大兒子的傷痕似乎也是因為二兒子才有的。」
「怎麼連這個都聽得到?學長你是有讀心術是嗎?摸到他們就可以得知他發生的一切?」
學長笑了。
「妳剛剛問的那個,」他說,「其實已經超出我們語者的範圍了。」摩亞娜愣了一下,「可是你不是都聽得到嗎?」
「聽得到,不代表什麼都懂,聽說真的有這種人,但我覺得是神話。」
「為什麼聽得到?因為口耳相傳啊,我們能聽到的,多半不是當事人的記憶,海面下的交流,比我們想得還多而且快,絕對不輸我們的網路。」他彎下身,抓了一把濕沙,又慢慢放掉。
「他們也會八卦?」
「對人類來說那叫八卦吧,但也許八卦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我們的遠祖搞不好也是靠著“八卦”活下來的,就像他們。」
「喔?這是什麼意思呀,好深奧喔。」
「你不講清楚,整個族群都可能死,所以要說,要一直說。」摩亞娜慢慢點頭
「傳遞訊息有時候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辨別身份,什麼叫辨別身份?1號鯨魚是好人無傷害性,2號鯨魚是英雄,有事可以找他,3號鯨魚是惡魔,不想被吃就快點跑。辨別身份有什麼好處?可以保命,甚至可以保整個族群。」
「口耳相傳也有佔地盤,或平衡生態的功能,有時候傳著傳著就可以兜出一整個故事線,所以故事是需要挖掘的」
「學長,你解釋得很好理解,我很佩服,但是這些好…深奧喔,而且要很有心欸。」
「傳著傳著,就會連成一整條線,故事,就是這樣來的。」
「我知道妳算是被迫的,對這些本身並沒有興趣,但是沒關係,妳慢慢會投入更多,這是非常自然發生的,不需要強迫,所以我們組織,從來不強迫,只做基礎練習而已,如果想要多瞭解,他很自然就會一直來找我們。」
她再次意識到,知道它們,並不是一件浪漫的事,那比較像是被迫接住某些重量「學長你也是一開始沒有興趣嗎?」
「我一開始就很喜歡動物,只是是陸地的,當我發現我可以聽到海洋動物的聲音,我興奮不已,真的,與生俱來的喜愛。」摩亞娜對組織與成員認識得更多了。
「那……」她遲疑了一下,「那一家,還有別的故事嗎?」也想瞭解更多,看會不會慢慢愛上鯨魚們。
「妳應該已經知道大兒子的事了。」
「二兒子是最早離開的,人為意外他們說,大兒子身上的那些傷,很多都是那之後留下的。」
「他應該還有一個兒子,好像叫達非拉維拉,一隻比較白的虎鯨,他是大英雄,好多魚被他救過。」她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在心裡。
「人類有一個新的器械,會發出聲音,他們誤以為有東西吃,被吸引上去」
摩亞娜的手指慢慢收緊。「那個聲音,」他皺眉,「很像食物的發出來的聲音。」
「他們靠過去,然後──」學長停住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是在救別人。是他出現,把其他的都推走,自己留下來,他們都說他是大英雄。」學長自動屏蔽了傳出巨響,海面都是血這部分。
學長邊說邊比劃動作「大英雄,達非拉維拉,拯救了大家,非常可惜,就此犧牲,我想這一隻應該就是他的三兒子。」
摩亞娜認真聽著故事,也努力的想記錄著。
聊著聊著就看到哈康緩緩走過來,甚至有點拖,神情很差,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往下拉著。
海風正好。
三人在沙灘碰面,大學長伸了個懶腰「今天天氣真是好呀,太美啦,心情好呀,想幫什麼都可以~」,接著就看他平舉雙手,「你說他們叫深藍與蔚藍?他們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他們的媽媽叫蔚藍,本名是珊塔•珊慕雅•卡芙卡。」那麼長的一串音節,那天只聽過一次,她記得自己還需要在腦中慢慢拆解,但哈康卻完整地記了下來,連節奏都沒有錯。
「這樣足夠,你們稍等吧。」其實大學長知道,但還是禮貌性的一問,畢竟現在眼前這個人,也可以說是遍體鱗傷,某種程度上已經被撕開過了,現在只是勉強把自己拼回來。
不一回兒,大學長表示可以了,但是他們過來要一小時,這一小時,大學長也沒有浪費。
他很自然地轉身,開始讓摩亞娜站到自己旁邊,調整她的位置,教她怎麼呼吸、怎麼聽、怎麼不要急著翻譯,而是先讓聲音經過自己。
「不要一直想著要做什麼,或是要聽到。」
「盡量放空。」
而哈康站在不遠處,什麼也沒做,顯得非常忐忑,不斷來回踱步,時不時望向海面,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一小時,對他來說,像是在被審判。
一小時後,兩個身影出現,哈康跪在他們面前,深藍顯得氣憤,一口水一口水的吐他,潑濕他全身,湛藍則是很擔憂,想安慰哥哥也想安慰哈康,連一般人都看得出來。
摩亞娜聽到深藍說的話,但是他不太知道該不該說,雖然她是翻譯,但她也會看場合技術性得隱藏多增添一些內容,但深藍說的,她一時沒了想法。
深藍其實主要是怪自己多,但他把這個氣全部出在哈康身上,他怪自己沒有察覺到母親的異樣,他怪自己發生事情後,變得不對勁,他怪自己沒有能力就自己的家人。
今天這件事,跟哈康毫無相關,他只是一個撒氣對象。
在一旁的湛藍,也相當擔憂,她沒有靠近太多,只是在稍遠的水面來回游動,尾鰭拍起的水花一次比一次急,像是在確認岸上的狀況,又像是不知道該不該介入。
「痾…痾…應該不用我翻譯了吧,一隻對你很氣憤,一隻有點手足無措表示同情。」
旁邊的副會長歪著頭「世界真奇妙,居然還可以有這樣的互動,這位小弟,你責任不小喔。」副會長選擇順著學妹的話說。
哈康跪著低著頭,被潑得全身都濕,也正好掩蓋了他的淚水,「幫我跟他們說,千萬要小心,最近獵人很多,多一點心眼,千萬小心」
他的聲音開始顫「需要求助就回以前那裡吧,那裡應該有人可以幫忙,我沒用,我幫不了他們,我跟廢物一樣。」
「嗯…說了,妹妹知道,不用你擔心,她希望你加油。」
深藍還說了一句氣話,也沒有被翻譯出來,就是他不想再看到哈康。
「妹妹也想跟你說,這事情跟你沒有關係,不要自責,不要氣餒。」
深藍很氣憤地離開了,湛藍緊跟其後。
結束後,哈康跟摩亞娜說「我欠妳一次,下次還妳,妳來我這,錢全部我出。」。
「你說的喔,我花費很大喔,我很多東西想買喔。」
「沒問題,你放心花。」
大學長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轉頭對學妹說了一句:「有意思。」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評語「他們,值得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