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雲低風靜。
Lucien與Emma走在回家的路上,途經一座教堂。石砌外牆斑駁而沉穩,鐘樓高聳,十字架的輪廓在逆光中閃出一道金邊。街上沒什麼人,只有風,吹動長裙與樹葉。

他停下腳步,望向那扇半開的教堂門,門內空無一人,卻有光灑落。
Emma也停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她臉上原本的倦意突然收斂,嘴角繃直,語氣輕卻決絕:
「我們不要進去,好嗎?」
Lucien轉頭,看她一眼,沒有說話。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所謂的「信仰殿堂」,想理解人們口中的「神明」。在他的世界裡,「承光之道」是光明之理,是護眾生於水火的火焰與信念。他曾是引路之人,卻從未真正進過這樣寂靜潔白的空間。
他點點頭,跟著她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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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天氣,有些悶。雲低得像壓住屋頂,燈光昏黃。
飯後,Emma坐在沙發上低頭滑著手機,指尖停滯不前。Lucien坐在對面的木椅上,手裡握著一杯還未涼透的茶,靜靜地看她,像在尋找一個能打開話題的入口。
終於,他輕聲問:「妳……不相信神嗎?」
Emma不抬頭:「沒有神。哪來的神?」
他沉默。她將手機扔到一旁,像是壓抑不住某種怒氣與悲傷的混合物,她直直看著他,眼神裡有火。
「如果有神,我爸媽不會死。他要是全知全能,就不會選錯人。該死的應該是我,不是他們。他們那麼好的人……憑什麼走?」
Lucien張口,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但詞語在他心中繞了太久,出口時已無法回頭。他用一種誠懇、卻完全不合時宜的語氣說道:
「……他們的過世,是為了與我相見。」
空氣瞬間凝結。
Emma怔住,一瞬間,她的世界像裂開一條無聲的縫。
然後,她爆了。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她聲音顫抖,眼裡泛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與失控。
「你有病嗎?我爸媽的死,是為了讓我跟你相見?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神?!你瘋了嗎?!滾!」
她站起來,像瘋了一樣揮手砸向桌上的玻璃杯,茶水濺了出來,碎片飛到地上。
「你滾啊!你給我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幾乎是吼著,整個人像被從地底抽出來的痛苦撕扯著。她衝進房間,又衝出來,將書、本子、畫具、枕頭、衣服……一樣樣往外丟,全部砸進後花園。
「全部給我走!我不要這些了!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她邊哭邊吼,聲音破碎,眼淚淌下,腳步踉蹌,像是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制。Lucien沒有還口,站在門邊,被她推著、罵著,最終——
「碰!」
門,關上了。
屋內混亂,屋外風起。滿月藏進雲層,天色灰得像鉛。
他沒有離開。
從花園那扇她忘了鎖的小門走回屋內時,Lucien步履輕得幾乎無聲。他看著她坐在凌亂的客廳地板上,抱著自己的膝,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像一具人形空殼。
她聽到腳步聲,轉頭看見他,立刻又瘋了般撲上前去,拳打腳踢。
「你滾啊啊啊啊啊——!!你滾啊你滾啊啊啊!!」
他沒有閃躲,也沒有說話,只伸手將她緊緊抱住。
她瘋狂掙扎,抓、踢、咬、哭,Lucien一語不發,眉眼低沉,像是忍住什麼滾燙的東西。
直到她幾乎力竭,他才用右手兩指,輕點她頸後一處穴位。
Emma瞬間全身一軟,氣息變得沉緩。她像沉入水底,眼皮無力地垂下。
Lucien將她輕輕橫抱起來,放到沙發上,替她理好亂髮,將厚毛毯蓋過她肩。
然後,他跪下。
三指落在她手腕寸關尺之間,脈象在指尖跳動——浮而虛,無根如風。他不語,不動,只將診斷藏於心中。
他起身,走出門。
花園裡,滿是她剛才丟出的東西,雜亂如一座破碎的山丘。他穿過這片沉默之亂,俯身,開始摘取角落裡幾株熟悉的草本——薄荷、茉莉花、甘草、白蘞、丹參。
他回到廚房,翻開那只裝著乾藥材的木櫃,加上桂圓、紅棗、生薑、陳皮。
水聲響起,火苗竄動。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聲音,整個空間只有刀切、藥洗、水煮、匙轉的微響。那像是一場儀式,不為信仰,只為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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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
Emma醒來。
她眼睛睜開的瞬間,彷彿從一場燃盡的噩夢裡游出,氣息仍顫。客廳的燈光變得柔和,茶几前,Lucien正蹲著,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
他看著她,眼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靜。
她沒有說話,手指緩緩伸出,接過那碗湯。
湯藥苦中帶甘,溫熱從喉嚨滑下,她的眼神慢慢聚焦,四肢開始找回重量。她放下碗,靠在沙發上,眼角淚痕未乾,唇線鬆開。
「對不起。」她低聲說。
Lucien沒有回答,只替她將毯子往上拉了一些。
她閉上眼,睡了。
他坐在沙發旁,背脊挺直,不言不動,如一棵靜止不語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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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房間裡,李佳怡坐在監控畫面前,眼神不再銳利。
畫面裡,那男孩緊貼沙發而坐,一動不動地守著熟睡的妹妹,像在守一場靜夜中落地的夢。她的視線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她喃喃,聲音極輕:
「他到底……是誰?」
螢幕上,光影靜默。夜,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