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次沒有一起吃晚餐》
洗衣 · 少女的急亂忙
那天是星期六，陽光照得屋裡一切都顯得有點過分清楚。
Emma把一籃衣服抱下樓，動作熟練，心思卻不在那裡。她把衣籃放在平時的位置，轉身去做別的事，腦子裡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待會兒會洗的。
至於怎樣洗、誰洗，她從來沒細想過。反正事情總會被處理。
張翠峰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那籃衣服。這已經成了一種默契，像每天早上天會亮、晚上燈會暗一樣，不需要解釋。
他把衣籃搬到洗衣機旁，彎下身，一件一件把衣服放進去。
襯衫。
褲子。
毛衣。
動作不快，也不急。洗衣機還沒開，蓋子也沒關，一切都停留在「準備中」的狀態。
就在這個時候，Emma忽然僵了一下。
那是一種非常少女的瞬間——
沒有預警，沒有推理，只是腦袋裡「叮」的一聲。
不對。
她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被拉回現實似的，立刻轉身往洗衣機方向走。
「等一下。」她說得有點急。
張翠峰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伸手把那籃衣服拉回來，語速飛快地補了一句：「你、你轉過臉去，不准看。」
那句話不是命令，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慌張。
張翠峰愣了半秒，隨即照做。他轉過身，面向牆壁，雙手自然垂下，像一個突然被請去面壁思過的人。
Emma蹲下身來，動作一下子亂了。
她在衣籃裡翻找，手勢急促，拿起幾件，又放下，又再抓回來，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條理。
張翠峰已經轉過身去，面向牆壁，安靜地站著。
就在那一刻，他的嘴角忍不住輕輕彎了一下。
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看。
而是因為他太清楚發生了什麼。
那種「想著等一下再處理，結果完全忘記」的少女心事，
那種忽然想起、忽然慌張、只想快點讓事情消失的急亂忙，
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一個只屬於他的偷笑，很短、很輕，連自己都差點沒察覺。
Emma把那件東西匆匆丟進垃圾桶，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
張翠峰這才轉回來，神情如常，動作自然得彷彿一切本來就如此。
他重新把衣籃搬回洗衣機旁，開始真正的洗衣流程，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洗衣機在屋內轉動著，低低的聲音一圈一圈，像把時間慢慢推開。
陽光從窗邊落進來，照在地板上，連灰塵都顯得安靜。
張翠峰看了一眼洗衣機，又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估量什麼。
「還要一會兒。」他說。
Emma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一片明亮的天氣。
那種什麼都不用急的早晨。
「來。」張翠峰已經往外走了兩步，「去花園看看。」
小花園在陽光下顯得很乾淨。土壤被翻過，還帶著溫熱的氣息，空氣裡有一種剛醒來的味道。
Emma原本只是跟著站在一旁，看他把花苗一株一株放進土裡，動作不快，卻很準。
「這種不用澆水。」他忽然說。
Emma愣了一下：「不用嗎？」
「太陽夠了。」他用手指輕輕把土壓實，「水多了反而不好。」
她蹲下來，看那株剛種好的植物。
葉子細細的，顏色偏淡，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
「現在看不出來。」張翠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淡淡補了一句。
Emma抬頭：「那它是做什麼的？」
他停了一下，才說：「秋天會開花。」
「什麼顏色？」
「紫藍色。」他想了想，又補充，「很安靜的那種，不張揚。」
她低頭再看了一眼那株植物，忽然有點意外。
原來現在什麼都不像的東西，是要等那麼久才給答案。
張翠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才隨口補了一句：
「燒的時候，會有淡淡藍色的煙。」
語氣很平靜，沒有特別要她記住的意思。
只是把一件事情，放在那裡。
Emma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Emma笑了笑，伸手幫忙把旁邊的土撥好。
她忽然覺得，這棵花好像記得的東西，比她想像中多
Emma坐在搖搖椅上，書攤在膝上，頁數翻得很慢。
陽光落在她身側，也落在花園另一邊。
張翠峰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來，抖平，掛好。
白色、淺色的布料在光裡晃動，很快被風撐開，像一排安靜的旗子。
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頭讀書。
字句其實沒有全進去，但她並不介意。
她後來合上書，進屋裡拿了結他。
琴聲響起時，她低聲唱著：
「藍藍的花，靜靜地開。」
他曬完最後一件衣服，又拿起一本書，坐在不遠處。
兩個人各自安靜，時間卻走得很快。
等她再抬頭時，陽光已經低了。
花園的影子被拉長，空氣裡多了一點黃昏的味道。
電話響起，是姐姐。
她站起來，把書合上，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花園一如既往地安靜。
然後，她出門了。
Emma踏入在餐廳門口，腳步有些遲疑。
這間餐廳，她不是沒來過。相反，兒時父母還在世時，她們曾多次被帶來這裡，一家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笑聲在燭光中交織，銀器與玻璃杯碰撞出溫柔的樂章。
可那是從前了。
今天，她是被姐姐佳怡帶來的——說是「敘舊」，但Emma心裡知道，不只是敘舊。她知道這晚餐，有些意義。
⸻
走進去，迎面而來的是一種低調卻難以忽視的奢華感。
整個空間挑高，牆面以霧面石灰與黑金大理石交錯，彷彿一種壓抑的尊貴。牆邊是一整面透明酒櫃牆，燈光藏於架內，照亮一瓶瓶琥珀色與深紅的瓶影。
每一桌都是深色胡桃木的桌面，包邊皮革椅散發微光。桌上擺著銀製餐具與微型插花，小巧燭台投下溫柔光暈，映出人臉輪廓的一絲暖意。
音樂像是某位隱匿鋼琴家的呼吸聲，一首又一首爵士低吟，彷彿這裡連空氣都會替人保守秘密。
Emma的眼神掃過四周，略顯冷淡，直到她看見那三人已坐好。
「Emma！」
那聲音略帶驚喜，來自一位中年男子——Uncle John。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西裝，舉手投足依然是她記憶中那位「家中最常客」，父親的摯友、母親的老同學——John叔叔。
他身旁的兩個少年也跟著站起來。
Lucas Zhang，17歲，肩膀寬闊、五官分明，一如過去那個總是站在前面、替人擋事的哥哥模樣。
Evan Zhang，16歲，眼神依舊銳利，卻帶著少年特有的輕快，嘴角那抹笑意，和記憶裡沒有太大分別。
另一側，還坐著一位女人。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朝 Emma 微微點了點頭。神情安靜，坐姿端正，像是本來就屬於這張桌子的人。
Emma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移開。
她看向那兩個少年。
他們曾是她兒時最親密的玩伴。後院的籃框、傍晚被拉長的影子、地上反覆彈起的籃球聲，都像被留在某個季節裡。
只是這些年，她很少再見到他們。每一次重逢，都像把人拉回那些被切開的時光。
「妳變了。」
是Lucas先開口。
Emma坐下，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銀刀銀叉，語氣帶點輕描淡寫：
「你們也變高了。」
Evan忍不住笑了一聲，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熟悉的畫面。
「講真，」他看了Lucas一眼，「以前喺後院玩籃球，成日鬥邊個先射中三分。」
Lucas輕輕點頭，像是在確認那段回憶確實存在。
「玩到天黑都唔捨得收球。」他補了一句。
Emma聽著，低頭笑了一下。
「原來你哋仲記得。」
她抬起頭，看向他們，像是隨口問起：
「咁你哋呢？而家仲有冇玩籃球？」
Evan聳了聳肩。
「冇以前咁密喇。」
他想了想，又笑道：「但有時行過球場，仲係會手痕。」
氣氛在這裡自然地鬆了下來。
Uncle John順手替Emma倒了一杯水，語氣溫和：
「現在還有碰音樂嗎？」
Emma想了一下，笑道：
「有時候吧。」
Evan忽然插口，語氣像是提起一件本來就存在的事：
「咁幾時我哋一齊夾下Band啦？」
Emma沒有即時回答，只是笑了笑。
就在這時，佳怡側過身，輕聲說了一句：
「Aunt Christina 問你呢。」
那位女人這才抬頭，看向 Emma，像是確認了一下，才輕聲問：
「知道你一個人住，習慣嗎？」
Emma 想了一下，說：「慢慢習慣吧。」
Aunt Christina 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視線收回，重新落在桌上的燭光裡。
話題很快被帶到別處，卻像在空氣裡，留下了一個不需要立刻兌現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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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從頭盤開始：一小碟北海道海膽佐金箔、牛肝菌濃湯配手工酥皮、再到主菜的香煎鴨胸搭配紅酒醬汁。每一道菜都像是一場味覺的舞蹈，精緻、分明、有節奏。
Lucas與Evan雖然坐得挺直，卻總按捺不住偷偷搶著最後一口甜點，仍保留少年人的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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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Aunt Christina轉向佳怡：
「前陣子你說你們那邊一個合作案出問題了，後來怎麼處理的？」
佳怡淡淡一笑，眼神閃過一絲自信。
「其實很簡單，我找出了關鍵文件被竄改的地方，然後直接用對方老闆最怕見的證據讓他乖乖簽回來。」
Aunt Christina挑眉。
「厲害。你媽當年也這樣，一句話，不必提高聲量，就能叫全場靜下來。」
Emma看著姐姐，眼神微微一動。她一直知道姐姐厲害，但第一次從Aunt Christina口中聽到這樣的肯定，竟有點不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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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漸暗，夜色漸深。
這場晚餐，說不上熱烈，卻是一場悄悄轉動命運齒輪的聚會。
Emma沒說出口的，是她今晚原本不想來。
車在月光下緩緩停在門前。
Emma靜靜地望著那棟熟悉的屋子，窗戶全暗，連客廳那盞她習慣留著的微燈也沒開。她不自覺坐直了身子，眉心緊了一下。
「你要我陪你進去嗎？」佳怡問。
Emma連忙搖頭，笑得有些勉強：「不用了，我都大人了。」
她拉開車門，下車，站在車邊目送姐姐離去。直到車尾燈轉過街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她掏出鑰匙打開前門，屋內果然一片黑暗。沒有飯香，沒有燈光，連空氣都像凝住了。
張翠峰不在。
這是他們第一次「分開吃晚餐」的夜晚。雖然只是短短幾小時，但她忽然覺得時間像被拉得很長很長。
餐桌乾淨整齊，茶杯還放在她黃昏離家前的位置，沒有動過。
她默默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頭還有他昨天買回來的一瓶果汁。
Emma望著那瓶果汁良久，然後關上門，走進客廳坐下。
燈沒有打開，只留著窗外月光斜斜灑落，像在夜裡偷偷記錄她的心事。
她拿起手機，看了又放下，最終沒有發訊息。
她回來得有點晚。
他已經去上夜班了。
她忽然有點想念那個會靜靜煮飯、默默收碗、話不多卻總在的他。
第一次，沒有他在的晚餐。
第一次，她想起「家」的樣子，不只是回憶，不只是過去。
是一種……已經習慣，有他在場的現在。
Emma低頭笑了笑，輕聲說了句：
「你到底是誰啊……我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你了呢？」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月光靜靜地落在她肩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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