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玥回到醫院的那天， 天氣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差。 雲層很薄，光線落下來的角度剛好。 她刷卡進門，機器發出熟悉的提示音。 沒有延遲。 —— 更衣室裡很安靜。 她換上白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衣料平整，袖口貼合。 她把頭髮束起來，動作俐落。 鏡子裡的影像沒有任何偏差。 —— 走廊的燈全亮著。 地面乾淨，輪子推過去的聲音很規律。 護理站有人在交班， 紙張翻動聲被牆面壓低，變得很薄。 她走過去，護理長抬頭看見她。 「回來了啊。」對方說。 語氣平常。 像她昨天也在。 紫玥點了一下頭。 —— 她往診間走的路上，有人從另一側走來。 是行政窗口。 對方停了一下，視線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 「昨天辛苦了。」對方說。 紫玥停了一秒。 「還好。」她回。 她的聲音平平的，沒有多餘的起伏。 對方笑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個案子結得很快，」他說，「上面有看到。」 紫玥點頭。 她沒有問是哪一個案子。 她只是把這句話收進去， 像收進一個還沒整理完的資料夾。 —— 診間門打開的時候，裡面一如往常。 桌面乾淨，螢幕亮度固定。 文件夾擺在同一個位置。 她把包放下，坐下，打開系統。 登入畫面很快跳過。 清單一頁頁展開。 今天的排程整齊。 每一格都填滿。 沒有空白欄位。 她滑動滑鼠，視線掃過時間表。 心裡某個角落先鬆了一下。 —— 護理師敲門進來。 「夢醫師，妳回來了。」她說。 紫玥抬頭看了她一眼。 「嗯。」 護理師把一疊資料放在桌上， 順手把其中一份推到最上面。 「昨天那份我已經幫妳送出去了。」她說。 「好。」紫玥回。 她的手指停在那份資料邊緣， 沒有立刻翻開。 護理師又補了一句：「大家都說還好有妳。」 紫玥的視線停了一下。 停留很短。 她點頭，像是聽懂了一句不需要延伸的話。 —— 第一位病人準時進來。 坐下，報出名字。 紫玥開始問診。 症狀。 時間。 疼痛的位置。 她的語句乾淨，節奏穩定。 像把每一個問題都放在該放的位置。 病人回答，她輸入，確認。 沒有錯字。 沒有回頭。 —— 中途有一位住院醫師進來詢問會診。
「主任昨天已經說了， 這個案子妳那邊處理得很漂亮。」他說。 紫玥抬頭。 「我？」她聲音很輕。 對方愣了一下， 像是沒料到她會反問。 「對啊，」他說， 「系統上顯示妳完成了啊。」 紫玥看著他。 沒有立刻回話。 他以為她在忙，便又說：「反正就是——謝謝妳。」 紫玥點頭。 「好。」她說。 住院醫師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 她低頭看螢幕。 游標在欄位裡閃爍，規律而冷靜。 她把下一個病人的資料打開。 沒有切去查那個案子。 也沒有去看「昨天」。 她只是照常把今天往前推。 —— 午休的時候，她站起來去拿便當。 護理站有人正在分餐，看到她，揮了揮手。 「紫玥，昨天真的辛苦了。」有人說。 「謝謝。」她回。 這是她第一次在今天說出這兩個字。 聲音很平，不重。 她拿了便當，回到診間。 坐下。 便當盒打開，她沒有立刻吃。 她看著桌角那杯咖啡。 紙杯只有一個。 杯壁乾淨，沒有指印。 她盯了一會兒，把視線移開。 —— 午後的門診照常。 病人進出，診間門不斷開合。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很快。 資料填滿。 簽核完成。 系統顯示一個接著一個的「已完成」。 沒有任何紅色警示。 —— 傍晚，護理長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表單。 「這個我幫妳對過了，」她說。 「你昨天處理的那個案子， 行政那邊要留存，怕妳之後被追問。」 紫玥抬起頭。 「追問什麼？」 護理長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就——流程吧。」她說。 紫玥看著那份表單。 上面印著她的名字。 字很清楚。 像本來就該印在那裡。 她伸手接過來。 紙很薄，卻有重量。 「好。」她說。 護理長點點頭，轉身離開。 —— 她把表單放在抽屜裡。 抽屜推到底。 沒有卡。 她又推了一下。 推回去。 動作很小，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失手。 —— 下班時，她關掉螢幕，整理桌面。 文件歸位，筆放回原處。 白袍掛好，椅子推回桌下。 一切都完成得很乾淨。 —— 走出診間的時候，走廊的燈亮了一半。 有人從後面叫住她。 「紫玥！」 她停下來。 對方走近，笑了一下。 「謝謝妳昨天幫忙，真的。」 紫玥看著他。 她點頭。 「嗯。」她說。 然後繼續往前走。 —— 電梯門合上，數字開始往下跳。 鏡面反光裡，她站得很直。 白袍的折線平整，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她看著自己的影像。 沒有看見任何不對。 只是那句「昨天辛苦了」像一直貼在耳後， 沒有掉下去。 ——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外面的光線灑進來。 她走出去，腳步很穩。 節奏沒有被打斷。 —— 回到家，她把鑰匙放回原本的位置。 開燈，換鞋，走進房間。 動作整齊。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覆蓋掉所有聲音。 —— 洗完澡，她坐在床邊。 抽屜裡那份表單沒有被拿出來。 她沒有去確認。 也沒有去想起那個「昨天」到底是什麼。 她只是把燈關掉。 躺下。 把棉被拉到胸前。 閉上眼。 今天結束了。 而那個昨天， 沒有被她經歷過， 卻已經被所有人記住。
——————
這是《心中的惡魔》的起點。 有些事情，從來不是從第一步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