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偉深吸一口氣,試著壓下胸口的緊張,但對於這次的行動他並無把握,所以從櫃子裡拿出私藏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如果繼續盲目地執行任務,那麼他不會有好下場。
想到這裡他拿起無線電對講機調去另一個久未使用的頻道,他顫抖的右手按著通話鍵,白噪音裡隱約傳來聲音。「啪⋯⋯」一聲後,對講機的另一端傳來一把女聲。
「是誰?」女聲問道。
「是我,兔死狐悲。」
「哦?W-11?甚麼事?」女聲充滿著冷漠。
「我手上有一份資料⋯⋯」李文偉把零號實驗體的一切簡單地報告給女聲知道,並且靜待女聲回答。
「然後呢?你想表達甚麼?」
「我想離開兔子聯邦,我需要姐姐你的門路。」
對面經過短暫沉默後說:「你們這種兔子人從小到大都是接受單一思想和信念,甚至聯邦一聲令下你們就要處決親生父母,憑甚麼我要幫你?」
「這些不是重要的事,而且姐姐你根本就知道答案我為甚麼想脫離聯邦,不然當初為甚麼要找線人接觸我?」
李文偉猛灌一口威士忌,語氣發顫:「思想和信念?那只不過是掩飾利益的外衣!」
「我雖然欣賞你的爽直,但利益說法不成為我相信你的理由,因為今天的你已經不是狐狸所需要的兔子了。」
「姐姐,你知道的,在兔子聯邦下生活,我這種人是可以隨時被替換,我只不過是聯邦機器底下的一顆小小螺絲釘,但起碼我是還懂得甚麼叫思考,不會像其他人只會盲目地執行命令,那怕是多麼不合理的命令。」
他握緊了因情緒激動而顫抖的雙手,同時也在說服自己繼續說:「即使要我麻木地執行命令,我還可以勉強支撐著;但現在情況變了,再繼續下去,我遲早有一天會招來滅族之禍,只因為蘇菲亞這個目標數據是多麼不可預測⋯⋯」
「好!兔子的價值因為皮肉,而兔子不聽話的時候,我們通常會把牠做成標本。你剛才的說話我已經錄下來了,如果你想把粉紅號碼的事泄露給聯邦,我會公佈出來⋯⋯」
「啪啪啪⋯⋯」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李文偉透過貓眼一看,是社區阿姨在敲門。
當粉紅號碼成員得知後,她威脅李文偉道:「殺了這個無關緊要的人,我們不知她聽到甚麼,要排除一切風險,這也是你加入的投誠狀!」
「但是⋯⋯」
「沒有但是了,難道你的利益至上只是隨口說說?」
「好吧⋯⋯」李文偉無奈地咬了咬牙,從房間拿了一個霓虹燈裝置出來。
他想起阿姨幫他縫過外套,卻同時聽見女聲使用命令的口吻再次重複:「投!誠!狀!」
他的手開始出汗,燈泡閃爍,牆上的影子像兩個自己在對峙⋯⋯
金赤雨在自己的房間邊鍛練身體邊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事,直到汗水把他的上衣弄濕才停下來。
他緩緩脫下上衣並拿去更換。
肌肉均勻,疤痕錯落。每一道都是時間留下的刻痕——除了手背那枚圓疤。
它不屬於時間,而屬於恐懼。
他知道,真正讓人恐懼的從來不是傷口,而是它還在提醒金赤雨——他仍然活著。
當他走在社區走廊時,一道七彩奪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社區,社區的成員都探頭出來看是發生甚麼事,只有金赤雨明白到大事不妙,大叫並命令其他倖存者躲回自己的房間。
「光基因序列(Photogenetic Sequence)感染⋯⋯」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說話。
他一邊跑去光源,一邊回想起第一個朋友因光感染的情境,同時回想起方諾神父所講解的生物學知識,此時的他不斷祈求上天不要再次奪走他身邊的人。
但事與願違,只見一個中年女人抱著腹部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嘴裡含糊地呢喃:「女兒的巧克力⋯⋯」
走近一看,血液從她的眼睛和嘴巴流出,在走廊另一端形成了一條血路延伸到這裡。
蘇菲亞不知從哪裡冒出,只見她抱起社區阿姨說:「她沒救了。」然後手裡發出金光,把社區阿姨分解,變成粒子飄浮在空氣中。她的表情沒有悲傷,像是在執行某種必然的規律——「這是循環。」
另一邊廂一個年青女子目睹剛才所發生一切後,慘叫一聲後便昏了過去。
此時的金赤雨無比憤怒,兩手握緊拳頭,嘴唇因被牙齒咬破而滲出血絲,臉和頸上浮現出清晰可見的靜脈血管。
他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沿著地上的血跡奔跑去源頭,只見李文偉的房門半掩著,他一腳把門踢破後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和被海洋季風吹得呼呼作響的窗戶,李文偉的身影早已不見了⋯⋯
「李!文!偉!」他一字一句咆哮著,那聲音像驚天動地,像火山爆發,像地殻崩裂。
突然房間內一架投影機好像感受到他的憤怒,播放了預先錄製的影片,只見李文偉的臉容在空白的牆上浮現出來。
「哥,如果理性的盡頭是真理,那麼人類得到真理後可以分辨善惡嗎?」
「這是你經常問我的問題,以前的我不知道怎麼答你,但現在我明白了,如果人類世界只有黑熊和白熊,那麼最後我們只會被灰熊吃掉;今天我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對抗灰熊而做,再見了。」
「完全狗屁不通!」金赤雨再次咆哮。
他不明白曾經一起生存的伙伴為甚麼最後會選擇背叛,亦不懂甚麼是灰熊,無知的他只好瘋狂地用拳頭鎚擊著那道曾經投射影像的牆壁。
「不要再打了!」蘇菲亞用她那沒有體溫的身軀擁抱著金赤雨並試圖阻止他的憤怒發洩。
「滾開!」金赤雨毫不領情。
「如果你的憤怒是地獄之火,那麼就請它在我身上燃燒殆盡吧!」
也許是大男人主義發作,也許是蘇菲亞的真情流露,金赤雨終於冷靜了下來。
「親愛的,我看見你這樣子,我很不好受⋯⋯咦?我現在是傷心嗎?」
金赤雨看著她,第一次覺得她可笑,也第一次覺得自己脆弱。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還有她那像舞台劇般的誇張說話方式,他只好無奈地嘆口氣:「我要去睡了,女神經你覺得那邊涼快就去那邊,不要再煩我。」
這個晚上,是金赤雨一個情緒激烈起伏的晚上,亦是他第二個失眠的晚上,夜空中的星光灑落在霧城上,仿似讓人性這種復雜的東西添加了烈酒,醉得令金赤雨搞不清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