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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玉兔天真詢問嫦娥，為何蘇軾要寫下「不應有恨」這一句，月亮什麼時候討厭過人類了？廣寒三人組沈默了好一會兒⋯⋯
一、不應有恨
嫦娥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望著夜空，玉兔仰頭望著她，等待的神情像極了人間孩子。
嫦娥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又覺得不解釋，反而讓不懂人類修辭的玉兔更傷心，過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說道：「他不是在說我們，他是在討厭這場離別，廣寒宮長久以來都沒變，只是對月之人，心境不同。」
就連吳剛，也難得有了惆悵的情緒，他皺眉低頭，朝蘇軾看了一眼，低聲道：「不討厭啊，我們只是一直被遺忘，我承認，就連李白，也會寫『月既不解飲』這種句子，又有誰……又有誰問過我想不想喝酒！」講到喝酒，他又恢復那種氣呼呼的厭世語氣。
最後一根桂花木終於砍完了，吳剛放下斧頭，職業倦怠到不行，碎碎唸道：「都是因為一個人喝酒太無聊了，李白也是自己喝個不停，然後再抱怨我們太孤傲、太高冷，有那個時間，不如來幫我砍樹啦！」
玉兔似懂非懂，也就不勉強自己思考，單刀直入換話題：「說到恨，嫦娥，妳會恨妳丈夫嗎？」
嫦娥嚇了一跳，沒想到不懂人心的玉兔，卻直直戳到了她最深沉的心事，但都是一千年的友情了，沒什麼好隱瞞的，她沉澱了幾分鐘，才緩慢卻堅定地回答：「世人以為，我是因為要保持美貌、長生不老，或是一些荒唐的理由，才偷了靈藥，但不是這樣。」
吳剛整理著砍好的桂花木，語氣放低了一些，問道：「所以是怎樣？」
嫦娥繼續娓娓道來：「后羿殺死了九顆太陽，我實在怕極了，害怕最後一顆太陽來找我報復，便吃了靈藥，然後飛升、逃走，所以我不恨后羿，因為是我自己選擇離開人世、自己消失的。」
即便天真如玉兔，也知道此刻的嫦娥是有些傷心的，便安慰道：「好了啦，嫦娥，這裡也不差啊，而且有人記得妳，妳沒有消失，那個什麼，一樣姓李的……李什麼……李……呃……」
「李商隱啦！」吳剛拾起掉落的木柴，雖然面色不善，但終究是幫忙接上了答案。
嫦娥喃喃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唉，我不後悔啦，後悔也無濟於事，而且李商隱真的以為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喔？總之，謝謝你們兩個了！」語畢，嫦娥露出微笑，此刻，她是真心感謝吳剛和玉兔。
吳剛整理好最後一根木頭，站起身，果斷說道：「你也不必在意李商隱的看法，他的詩整天發牢騷，做不得數，還是李白比較好，大李、小李的格局還是有差的，大家跟我一起讀李白。」
玉兔突然搔搔耳朵，搖頭晃腦，原來又接到未來的訊號了，他對著吳剛說：「學堂不是這麼稱呼的，好像是叫做大李杜、小李杜，有另外兩姓杜的，我應該有唸給你們聽過，但我忘了。」
吳剛滿不在乎地說道：「不重要，你沒記得，就表示我不喜歡，大李和小李，就這麼叫。」
嫦娥邊笑邊皺眉，說道：「李白被你講得像是村子口開酒鋪的，然後雇個店小二，掌櫃大李、小二小李。」
吳剛這回倒是笑了（大概是因為下班了所以心情輕鬆），他道：「李白一輩子喝的酒喔……抵得上一整間酒鋪的庫存。」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你說你的、他說他的，各種已讀亂回，然後每次話題都能轉回來，這就是千年友情的默契。不過，今天實在聊得太久，沒人注意到時辰，還好玉兔的動物直覺比較靈敏，他看到天際線開始發亮，驚慌失措，大喊著：「要天亮了！要天亮了！快，進屋！」
二、人有悲歡離合
嫦娥站在桂花木門前，想起自己跟后羿，竟也一千多年沒見面了，突發奇想，不顧玉兔的大喊，衝出大門，趁著太陽昇起前最後的時刻，以指尖為筆，化天地之氣為墨，快速地在蘇軾的宣紙上寫下：「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嫦娥心想，人間的悲歡離合是人們自己的事情，他們廣寒宮的陰晴圓缺，則是躲避太陽的生存法則，兩者沒有直接意義上的關聯，月亮的圓滿和人間的團聚，本來就很難湊在一起，既然不能兩全，那便各自圓滿即可。
都說天上人間，人在看月亮，殊不知，月亮也在看人。
不過蘇軾本人毫無察覺，依舊沉睡，翻了個身，毛筆掉在地上，灑落點點墨跡。
但這對嫦娥來說，意義重大，因為她真的很想、很想，為廣寒三人組留下一點什麼，而不只是存在於酒醉文人的字句裡，這一次，她終究是寫下來了，即便是假託蘇軾之名，也沒有關係。
月落西沉，朝日初昇，廣寒三人組，要再過六個時辰才會出現。
人間天色大亮，蘇軾在庭院睡了一整夜，酒醒後，看到地上的毛筆以及乾涸的墨跡，還道自己跟李白一樣，文思泉湧，毛筆寫到飛出去了，再細細閱讀宣紙上的字句，驚豔不已，完全不記得是怎麼寫下的，難道是夢中完成的？他抬頭，惟見月亮幾乎隱沒。
他又想起蘇轍，話說弟弟那邊，也是同樣的情景吧，也還能……看到一點月亮吧！
蘇軾忽地靈機一動，又再補了最後一句。
三、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六個時辰之後，廣寒三人組再次現身，趁著吳剛和玉兔又在吵架的時候，嫦娥偷偷乘雲下凡，來到蘇軾的書房，想再看看那首詞，並確認有沒有被好好收著。
她找到昨日的宣紙，蘇軾將其放在一個精緻的木匣裡，想必十分喜愛之，嫦娥眼光掃過，原來，它被命名為「水調歌頭」，除此之外，還加上了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她回憶自己跟后羿，心中惆悵不已，不過一抬頭，看見月亮上，吳剛和玉兔互相追打的影子，隨即有小小的喜悅慢慢萌芽，她心想，這個蘇軾真是難得，醉得一塌糊塗，居然還能反轉「此事古難全」，並補上這麼美的「嬋娟」二字，終於有一次，廣寒三人組沒有跟離別、思鄉、惆悵掛在一起。
對於嫦娥來說，天上人間都待過的她，又怎麼會怨恨人類呢？說起離別，誰又能比她更懂？后羿的結局，她並不清楚，玉兔也沒接收到確切答案，而永遠只能活在夜晚的嫦娥，甚至無法主動找其他神祇，探聽自家丈夫現在人在哪裡。
嫦娥的指尖一筆一劃，輕輕拂過墨跡，拂到「嬋娟」二字，停了下來。月色如水，輕柔地映照在這兩個字上面。
嫦娥呢喃道：「嬋娟……嬋娟……真是好聽，跟嫦娥二字一樣，都是女字旁。」真像她的名字，今夜，她能不能暫且把自己當成「嬋娟」呢？而不是那個，總是跟后羿、吳剛、玉兔一起出現的嫦娥，她就只是她自己。
是了，在后羿射日之前，她不過是個普通女子，喜歡看月亮，她不知道為什麼，吃了靈藥之後，就只能當一個充滿後悔的神祇，而且，這個後悔不是她自己說的，是李商隱說的，久而久之，她莫名被捲入了詩人的投射裡面，以為自己真的就是這個樣子，而忘記了來時路。
她已經不能跟人間直接說話了，天帝、太陽那邊，也沒有人待見她，她只能希冀，蘇軾能夠好好地將這首詞流傳下去，這是她想跟天上、人間說的話，也是她給過去的自己的救贖。
萬籟俱寂，嫦娥默默地在黑暗的書房佇立了很久，在她看來，「水調歌頭」甚是不錯，也許，百年千年以後，每年八月十五，人們會在某個地方吟唱著。彼時，對於廣寒三人組來說，也算是一種「千年共嬋娟」吧！
四、心得&創作筆記
水調歌頭，各式各樣的改編都非常多，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最喜歡的版本。
蘇軾看月亮的心理，其實我沒把握能夠完整揣摩，因為高中上課會恍神，尤其高三準備學測實在太累了，有時候為了多睡一下，國文小考考卷ABCD快速答完，就直接趴下去了，還要後面同學把我叫起來，故而為不太熟蘇軾的生平，大概就記得水調歌頭、赤壁賦是他寫的這樣。
那麼來點腦洞清奇的版本吧，從另外一個角度寫：月亮會怎麼看蘇軾寫詞的這一串過程？月亮上有誰呢？當然就是嫦娥、玉兔、吳剛這三個中秋龍套NPC，我來把他們變成主角看看。
因為角色較多，比起我前兩篇改編（雪夜訪戴、詠絮之才）更適合用群像對白方式呈現，而群像對白當然不能太無聊，不然會乾掉，所以我又在思考，要套入什麼vibe，所謂的vibe是我自己發明的寫作用語，意思就是想像一個情境關鍵字，不一定跟文學有關，有可能是生活場景，一首歌，或是一部卡通，各式各樣都可以，重點是讓大腦可以很好的套入，沈浸在那個vibe裡，有助於角色自己跳出來說話。
寫這篇作品的時候，我想到的vibe是這些：海綿寶寶、球賽即時轉播、英國奇幻作家Terry Pratchett 的Discworld系列小說，都是一些熱熱鬧鬧的場景。
海綿寶寶的部分嘛，吳剛採用了章魚哥的人設，玉兔像是海綿寶寶和派大星的綜合體，各種亂入，然後章魚哥沒輒。
對了，我想在此向Terry Pratchett 致敬，他的作品是個人讀過最頂尖的群像文學，早年以為是嘴砲文，年過三十卻覺得根本就是人生，用輕鬆、幽默、喜劇筆法寫出普通角色的日常，笑中帶淚，然後高能梗連發，真是我永遠的寫作導師（現在打算開始啃英文版，領悟大師原文精髓）。
不是說悲劇不好，只是有時候覺得世界經典似乎悲劇的比例高一些，小時候讀的選集，隨便一抓都是悲劇：飄、羅密歐與茱麗葉、戴絲姑娘、咆哮山莊、簡愛（總覺得是悲劇，婚姻恐怖故事那一種）、蒼蠅王（有點恐怖，有點後悔看這本），不太悲劇的，就只剩冒險故事，或是傲慢與偏見、小婦人之類，但要說這兩者是喜劇嗎？又感覺不太對味。
經典文學，不知道能不能多往喜劇群像平衡一點，或是單純來點語言翻轉、搞笑又聰明的日常對白就好，開開心心讀下去，喜劇也是文學，不是只有好笑而已，喜劇讓人活下來。
當然，這只是一個上班族的無聊心聲而已，個人其實也不太清楚文壇的最新動態。
扯太遠了，說回水調歌頭，好，決定了vibe之後，剩下的其實不難，角色自己跳出來說話，我只要從腦袋裡面的詩詞Ｄ槽抓合適的關鍵字，然後組裝一下即可，BTW我很喜歡李白的短歌行，覺得腦洞大開好好玩，也許之後列入改編計劃。
另外，雖然這整篇作品都很不正經，但為了收尾平衡，我還是加入了嫦娥的內心自白，以此作結。
古人在神話故事裡，塑造了廣寒三人組，詩詞作品多半以某個古人的當下心情為投射點，那麼，嫦娥自己怎麼想？她真的應該要後悔偷靈藥嗎？有沒有可能，她其實跟吳剛、玉兔嘴砲得很開心？就試試看，寫寫開心版的嫦娥吧。
最後，我將「千里共嬋娟」更動為「千年共嬋娟」，用水調歌頭的金句，給這部作品畫下句點，OK好了可以去吃月餅了，月餅一樣太多了，只好冰在冷凍庫，希望不要一路吃到過年。
📖原典出處：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其他引用 （依照本文出現順序排列）
- 李白〈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
- 李商隱〈嫦娥〉（雲母屏風燭影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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