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天,總比京城亮得早。
主帳內,燈火已亮了許久。
顧平川大將軍立於案前,指尖壓著一張攤開的邊防地形圖。圖紙邊角被翻得微微捲起,顯然已看過不止一次。
帳中除顧承遠外的三名副將,皆是顧平川多年的心腹,此刻卻神情嚴肅地望著他。
顧承遠神色沉穩,轉頭對身旁的戰友周正低聲道:
「把西側峽谷的巡防圖再拿來。」
周正雖不解,仍立刻領命。
圖卷展開,顧承遠伸指點在一處狹窄山口上。
「這裡,要加派兵力戒備。」
一名老副將皺眉,轉向顧平川道:
「將軍,敵軍多年未由此處攻防,若增兵守此,軍糧消耗恐怕更重。」
顧承遠沒有辯駁,只是平靜道:
「正因多年未設防,他們才更可能由此奇襲。若疏於防備,一旦失守,損失將難以估量。」
那語氣篤定得不像推測,而像——親眼見過。
帳中眾人神色微變。往年敵軍多在夏秋動作,如今才初春,確實少有異動。
更何況原定顧平川將趁春日回京述職,今日顧承遠卻突然請命加強佈防,實在出人意料。
顧平川始終沉默,目光落在圖上。
顧承遠忽然單膝跪地,拱手請命:
「將軍,屬下願為先鋒探路。二十人……不,十人即可。若查無異狀,甘領軍棍。」
帳內一片靜默。
他記得——
就是這一年春末,敵軍突襲西側峽谷。那裡地勢狹長、視野受阻,又久未設防,前世因此一戰折損近三成兵力。
那場敗仗,如巨石壓在顧家眾人命運之上,從此再未抬起頭。
時間不多了,他不能退讓。
他不能再讓那一切重演。
良久,顧平川終於開口:
「七人,帶十日糧出發探查。若無敵情,領二十軍棍。」
他雖不明白一向沈穩的長子為何今日如此堅持,但既是軍防之事,小心為上也是好的。
他雖允其請命,但也只能讓他帶去精簡人力。
眾將領領命退下。帳門掀起又落,寒風撲面而來。
顧承遠抬手覆上左肩——那裡如今完好無傷,卻彷彿仍殘留著箭矢穿骨時的鈍痛。
「大哥,可別忘了帶上我。」
帳外,顧承朗與周正早已候著。顧承朗是聽聞兄長請命出營,特地趕來等候的。
他說不出哪裡不同,只覺今日的大哥,比往日更沉靜,也更老成。
顧承遠輕拍弟弟的肩。
「跟緊我。」
他抬眼望向天際。邊關蒼穹遼闊,星辰尚未完全隱去。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
「這一次,我誓要守住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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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府內院,春雨初歇。
石板地面濕潤發亮,空氣裡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池清羽坐在小案前,窗扇半開,細風拂動書頁。
她面前攤著的不是詩書,而是一本泛黃的舊醫書。
冊子封皮磨損,邊角起毛,上頭是外祖父的字跡——行醫筆記。
她指尖輕輕拂過那些藥名,心緒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前世,她把一生耗在顧府後院的沉默與忍讓裡;這一世,她要替自己尋一條能自由呼吸的路。
兒時,母親握著草藥教她辨識時,總帶著溫和的笑。或許對母親而言,這些草木,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天地。
這一世,她也要找到那樣的天地。
「姑娘。」
翠兒輕聲進來,把門掩好。
「已按姑娘吩咐,把消息傳給白公子了。」
池清羽點點頭,待翠兒退下後,重新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寫下幾味藥材名。
字跡依舊工整,卻不再柔順。筆鋒間,隱隱帶著鋒芒。
數日前,佛誕日,那日白馬寺的古杉如她告訴白瑾安的,被雷擊中,還引起滿城議論。
此事應驗了,白瑾安對她的話,自然會多幾分信。
夜深,她重新點起小燈。
燈下,她翻著醫書,抄錄藥方,忽而在一行字前停筆。
——安神散,久鬱者宜少量。
她望著燭火,眼神比火光更靜。
這一世,她不要再任人擺布。
她要為自己做主。
窗外夜風起,吹動窗紙。
同一夜風,掠過千里外的邊關。
軍帳之中,顧承遠在邊防圖上落下第一道佈防線;京城小院裡,池清羽在醫書旁寫下第一味藥名。
兩人尚未相見,命運卻已悄然轉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