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邊關。
顧承遠猛地自夢中驚醒,額角冷汗涔涔,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方才仍置身血火之中。
夢裡的景象真實得令人窒息——他與父親奉詔返京述職、拜訪池家,尚未辦妥事情,邊關便驟然烽煙再起。外敵壓境、軍情如火,他匆匆迎娶新婦便折返邊城,卻終究遲了一步。
許多並肩作戰的袍澤戰死沙場。
弟弟顧承朗臨危受命獨守關隘,因經驗不足節節敗退,自此心結難解,性情大變。 妹妹歡兒的未婚夫,也在那一戰中喪命。
而他的妻子——
顧承遠喉頭發緊。
她被府中長輩視為不祥之人,終日困在深宅院落,鬱鬱寡歡。多年後的一個寒冬夜裡,香消玉殞,再無聲息。
夢境最後,是戰鼓震天、鐵騎交錯。他策馬迎敵,一箭破空而來,狠狠釘入左肩——
劇痛尚在,天地卻驟然一黑。
「……這是哪裡?」
顧承遠猛地坐起身,下意識伸手去摸兵刃,卻只觸到身側冰冷的被褥與粗布床榻。
他大口喘息,抬眼環顧四周。
是軍帳沒錯,可帳中擺設卻異常陌生——木架舊舊斑駁,桌案窄小簡陋,連懸在帳頂的油燈樣式,都比記憶中陳舊許多。
這不是他如今統軍多年的主帳。
這是……少年時的營帳。
顧承遠指尖微顫,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沒有多年征戰留下的厚繭與舊傷,手臂仍是年少時的結實線條。
「我……重生了?」
「……大哥?你怎麼起了?」
另一側床鋪傳來含糊的聲音。
顧承遠轉頭望去,藉著帳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看清了那張熟悉的臉——
顧承朗。
還是少年模樣的顧承朗,眉眼清朗,臉上帶著未褪的稚氣。
而不是前世那個失去左腿、性情陰鬱、終日沉默寡言的模樣。
顧承遠喉間一緊,竟一時說不出話。
顧承朗見他不答,只當兄長夜半驚醒,嘟囔了一句,翻身裹緊被子,很快又沉沉睡去。
帳中重新歸於寂靜。
顧承遠再無睡意,下榻走到水盆邊,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刺骨寒意令他徹底清醒。
他抬手按住左肩——那裡平滑無傷,可前世中箭的劇痛,卻仍彷彿殘留在骨血深處。
他走到一旁書案前,翻看壓在軍報下的日曆與文書,指尖一頁頁掀過,呼吸也隨之沉了下來。
時間對上了。
這一年,年節剛過。父親正準備趁春日返京述職。
也正是在這趟行程中,父親拜訪池家,替他定下了與池清羽的親事。
而三個月後——
顧承遠目光驟冷。
三個月後,敵軍將發動一場大規模突襲。前世因措手不及,邊軍死傷慘重,關隘幾度告急。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同樣的慘劇發生。
可比戰事更翻湧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池清羽。
他前世的妻子。
那年他與父親急返邊關,雖守住城池,卻死傷慘重,府中氣氛低迷壓抑。他與父親又在軍營忙於善後月餘,待他回府時,一切早已悄然變了。
母親與妹妹將怨氣遷怒於她,言語刻薄冷待。
他知道她無辜,卻拙於安撫內宅,只能偶爾讓她準備衣物吃食送至軍中,藉機出府透氣。
後來,她便不再來了。
而他,一心軍務,竟也未曾深問。
直到那年寒冬。
清晨風雪未歇,有丫鬟跌跌撞撞來報——
「少夫人……沒氣了。」
他這才恍然驚覺,原來這些年顧府於她而言,不是歸宿,而是牢籠。
她嫁來時才及笄年華,遠離故土,卻從未真正被善待。
而他,本該是護她一生的人。
顧承遠閉上眼,喉結滾動。
「這一次……」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護你周全。」
「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受苦。」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
遠在京城的池清羽,也已悄然改變了命運的方向。
兩個帶著前世記憶的人,在不同的天地之間,各自落下第一步棋。
而命運的齒輪,正無聲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