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社群上看得到沉重氣息。塵封在一九八〇年的歷史,意外地重新被大眾翻閱。只要你有溫度,了解後必然感到氣憤與悲痛。憤怒,是生而為人的正常反應。但更需銘記與警惕:千萬別把自己困在仇恨裡。一旦被仇恨控制。凝視深淵者,終將被深淵反噬!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對於「悲劇」是這麼詮釋。他認為悲劇,並不是為了沉溺於痛苦,而是透過悲劇喚起人們心中的「憐憫與恐懼」,進而達到靈魂的「淨化(Catharsis)」。好的悲劇,可以將毒素逼出體外。當代那些偉大的電影與文學創作者,往往深諳此道。
我還記得十多年前初學電影編劇時,田開良老師提醒我們,創作者將主角推入絕望的泥沼後,在故事的尾聲,你得留一線生機或微弱的希望,引領觀眾在淚水中跳脫困境,找到繼續活下去的力量。波蘭電影大師奇士勞斯基的《藍白紅三部曲之藍(Blue)》的女主角朱莉,在電影一開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她的丈夫與愛女。這種瞬間失去摯愛的創痛,讓茱莉選擇了逃避,她切斷所有與過去的聯繫,賣掉房子、銷毀丈夫的樂譜,將自己封閉在一個沒有記憶、沒有牽絆的藍色憂鬱裡。
但拒絕感受,並不會讓痛苦消失。茱莉困在創傷中走不出去,久久不能自己。她以為的「自由」,其實是一座冰冷的情緒牢籠。當她重新面對那首未完成的協奏曲,重新接納生命中的愛與背叛,她才真正從藍色的悲傷中游出水面。面對歷史慘劇,若只剩下恨意,我們終將被困在永無天日的悲憤之中。
編劇課上,老師舉出他所編的《父子》為例,郭富城飾演一個脾氣暴躁、好賭成性的底層父親,不僅逼走了妻子,更一步步逼迫未成年的兒子去偷竊。讓觀眾在黑暗的戲院裡,被這種世襲的沉淪與毀滅感壓到近乎窒息。
在電影的最後,經歷十年歲月,當年那個在恐懼中發抖的男孩長大了。他沒有步上父親的後塵,反而擁有了自己的生活與成就。成年的兒子回到老巷弄看了一眼,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給了觀眾一種掙脫宿命的釋然。孩子最終的成長與自立,就是導演和編劇留給觀眾的「一線生機」。
我在看到這一幕時淚濕眼眶。當下明白,無論過去的創傷多麼不堪,強韌的生命終將跨越悲情,長出新生枝枒。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大慈大悲的世尊以蓮花做比喻,是有其大智慧的!
回看林義雄的故事,他經歷了常人無法想像的慘劇,他是最有理由成為充滿仇恨的復仇者。但他選擇了和平而非暴力,繼續在台灣這片土地上推動理念。他沒有被困在鮮紅的過往,而是將巨大的悲痛,轉化成台灣未來的一線生機。他用其一生,為亞里斯多德的「淨化」寫下了令人動容的現實註腳。
閱讀歷史、觀看悲劇,是為了在苦難中看見人性的脆弱與微光,進而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勇氣。憤怒可以是點燃公民覺醒的火柴,但絕不能轉成燒毀未來、破壞社會秩序的惡火。選擇超越仇恨,成為持續守護民主社會的能量,過去先進為民主與自由付出的血與淚,才不會白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