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日新月異,台灣科技股時不時創天價破紀錄,世界開始討論起台灣。同一時間,台灣購屋負擔極重,僅次於香港。時不時出現虐童及長照悲歌,令人悲痛欲絕,苦難難以忽視。
忽然想起生命中互不認識的三個人。
第一個人是麥可,一個在新竹上班的科技新貴,帶領著一群工程師團隊。跟麥可一次在藝廊偶遇,他眉頭微蹙地看著牆上的藝術品問我,為什麼公司非得逼著他們去偏鄉做那些「沒效率」的服務?他還要浪費時間了解,然後帶領團隊做人文關懷。他認真守法、每日高工時、繳了比別人多好幾倍的稅,他覺得自己對社會是有貢獻的。理工科出身的他,認為社會是一條精密的生產線,每個人顧好自己的良率最重要。這樣子公司自然會持續成長。第二個人是小杰,一個住在狹窄分租套房裡的年輕人。他常帶著憤怒跟我說,他覺得自己薪水低到每個月都活不下去,哪來的餘裕關心社會苦難?現在的房價、物價這麼高,每月支出生活費後,他只剩下一點點錢可以打打線上遊戲。對小杰來說,在社會生存是零和遊戲,他是無能的失敗者,對別人伸出援手就意味著自己會溺死。躺平,漠視一切是他唯一的選擇。「窮則獨善其身」這句話挺有道理的,「善良是一種選擇」沒人有資格要求其他人去解救苦難與貧窮。
第三個人是張老闆,年輕時窮得連台二手車都買不起。目前事業有成,生活無虞,時不時出國玩。回首來時路,他說他的成功是因為自己幸運,當年他剛好遇到一個好老闆,剛好遇到幾個絕佳機會,剛好有很多貴人願意幫忙他,不然他早就沉下去了。他說,年輕時總會認為是靠自己的努力爬上來,年紀漸長才驚覺,自己似乎在冥冥之中,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給托上來的。聊著聊著,我跟他提到了麥可跟小杰。
張老闆說,你可以把社會想像成鐵達尼號。我跟麥可在頭等艙,小杰在二等艙,苦難的人在底艙。當底艙因為貧窮和絕望破了個洞,海水灌進來的時候,頭等艙的人或許在短時間內還能繼續喝香檳,但沉船是遲早的事。當一個社會裡頭,最底層的人活不下去,這個社會就會開始滋生犯罪、動盪與極端主義。底艙的人會怎樣?當然會開始往上跑,不然怎麼活?
張老闆接著說,所謂的「人文關懷」,其實有兩張面孔。積極的那一面是什麼? 就是讓這個社會像個「家」,而不是座冰冷的工廠。人人讓「善」持續流動循環。當每個人都願意去拉一把跌倒的人,自然而然地,每一份給出去的溫暖都會回流,讓社會氛圍變得柔軟。這是有能力者,可以主動創造的循環,進而創造出一個讓對未來感到無奈的人,也能被接住的世界。讓愛存在於社會,可以讓人在面對鏡子時,看到生而為人的光輝。
我說這理由聽起來挺溫馨、挺浪漫的,但真的是為了那麼崇高的理想嗎?張老闆頓了頓,接著說,這就是人文關懷的消極面,你如果要以更功利、更現實的角度去看, 那就是在頭等艙的人必須學會「自保」。
假設頭等艙跟二等艙的人,都不願意關懷社會苦難,那從底層破洞後灌進來的海水,終究會淹到我們腳邊。到時候,麥可新買的特斯拉隨時可能被砸,再豪華的住宅都得裝上通電的鐵絲網,這樣子跟活在監牢裡頭有何區別?而只想活在小確幸之中的小杰,更可能被苦難底層撲上來的海水,吞噬掉僅存的生存空間。
聽完這一段話,我開始思考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關心苦難,人人都要俱備人文關懷。既是為了心裡的暖流,也是為了腳下的退路。積極的理由是散播愛,讓世界更加真、善、美;消極的原因是買保險,防止崩塌的社會壓死自己。伸出手,不只是拉人一把,也是為了讓自己,能平安生活、出門不必擔驚受怕。
冷酷的社會就像隨時可能崩塌的危崖,想安穩通過懸崖。你必須出一份力把橋搭起來,也得做好水土保持。付出不是施捨,是每一個聰明人都明白的算計。畢竟同在一艘船上,誰都逃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