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薰
楊徽
「楊哥還真是溫柔呢……」文翊不禁感嘆道。
此刻的我並沒有專注於自己的享受，而是如同聞薰的專屬侍從般，細心地照顧著她的一切。
「畢竟，我和聞薰名義上是夫妻。」
為了避免其他人亂講話產生誤解，我選擇主動說明。
文翊與閔暄微微一愣，畢竟先前他們可是親眼見證了我與昕雪的婚宴，雖然當時他們並沒有特別活躍，但他們確實都在場。
「二房？」文翊試探地問道。
「名義上是。」我無奈地笑了笑。
然而，他們很快便恢復鎮定，似乎察覺到了這份溫柔並不僅僅是愛情，更像是一種補償──是我為世人、為齊妃，對聞薰的一份遲來的彌補。
我拿起刀叉，小心翼翼地將小番茄切成兩半，確保她能夠更輕鬆地吞嚥，然後細心地遞到她的唇邊。
「楊徽哥哥，先吃自己的吧！不用總是這麼照顧我啦！」聞薰輕輕搖頭，一如既往地先關心起別人，聲音溫柔卻帶著些許不好意思，「人家其實自己摸索著也能吃的。」
我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卻堅定：「沒關係，我就喜歡這樣照顧妳的感覺。」
說罷，我依舊專心地將食物一口一口地餵到她嘴邊，耐心而細緻，彷彿這樣的動作已經成了最自然不過的日常。
「渴了嗎？」
「呃……不會……只是有點……有點尿急……」聞薰紅著臉，語氣帶著幾分尷尬。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呵呵，來吧！我扶妳坐上輪椅，中聯這裡都有殘障廁所，很方便的！」
「咳咳！楊徽，注意用語！」昕雪立刻嚴肅地提醒我。
「喔，是無障礙廁所。」我趕緊改口，內心默默記住。
是啊，沒有人會希望自己被稱為「殘障」，這兩個字對當事人而言，或許會帶來無形的壓力與傷害。
「呵呵！楊徽哥哥果然很聽夫人的話呢！」聞薰依舊溫柔地笑著，毫不在意剛才的措辭問題。
由於無障礙廁所不分男女，我能夠自然地將她推進去，但就在我要進門的瞬間──
「咳咳！我來吧！別站在這裡窺視少女的隱私。」昕雪迅速出手，把我一把推了出去，讓我瞬間鬆了口氣。
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狀況，幸好昕雪果斷接手。
「謝謝夫人！很抱歉一直麻煩妳們。」聞薰感激地說道，語氣依舊是那份溫柔與禮貌。
「沒事啦！對於行動不便的人來說，這裡其實都非常友善，每個人都能理解並願意幫助。」昕雪語氣自然，並沒有把這件事當作麻煩，反而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聞薰微微一頓，隨後輕輕點頭，語氣裡帶著些許感慨：
「嗯！能感受到這個地方對像我這樣身體不便的人，真的很友善。不僅廁所有專用設施，樓梯旁也設有無障礙坡道，甚至還有專門的電梯，整體設計都很貼心……能夠感受到這個國家的文明與便捷，真的讓人很感動。」
這番話，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讚美。
或許是因為她長期身處深宮，對於這些對我們來說「理所當然」的便利並沒有太多的認識，當她真正走出來，親身體驗這些便利時，才深刻地感受到這些細節所帶來的溫暖與尊重。
對於我們來說，這些設施可能只是普通的公共服務，但對聞薰而言，這卻是某種自由的象徵：一種即便身體不便，也能夠被社會友善接納的證明。
我站在門外，心中陷入沉思。
要是齊妃當初沒有這麼心狠手辣就好了……如果她沒有下那藥，聞薰會不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她是否能夠像普通女孩一樣自由行動，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是，這世界沒有「如果」。
所有的一切早已成了既定的事實，無法改變，甚至連她那……可能的短命，也早已被命運安排妥當。
想到這裡，我的心不禁揪了一下。
就在這時，昕雪的聲音從裡頭傳來：「少偷聽了！」
她推著聞薰走出來，聞薰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容，臉上看不出絲毫的不安或難過。
「楊徽哥哥和夫人，夫妻倆真的都非常善良……」她輕聲開口，語氣依舊那麼溫和，彷彿帶著一種天生的寬容與感激，「我能幫忙的，真的只有獻上誠摯的祝福……」
「聞薰！」我驚訝地喊了一聲。
聞薰微微搖頭，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卻帶著一絲堅定。
她想用言靈……
我的心猛地一緊，眼角瞬間濕潤，因為我清楚，這是她唯一能夠給予我們的祝福──她願意動用自己的言靈，去祝福我們，去替我們向這個世界許願。
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她輕輕地伸出手，左手握住了我的手，右手則握住昕雪的手。
她的掌心很小、很柔軟，卻帶著一絲異樣的溫暖，像是試圖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遞給我們。
「無論經歷過多少挫折……但願你們能夠白頭偕老，感情能夠永遠維持現在這副恩愛的模樣。」
她的聲音輕柔而穩定，如晨曦中的微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淨與誠摯。
這一刻，時間彷彿停滯了。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擊了一下，無法言語。
我知道，聞薰是認真的。
這不只是普通的祝福，而是她用自己的力量，去許下了一個無法收回的承諾。
言靈的代價，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我低頭看著她，嘴唇顫了顫，卻說不出任何阻止的話。
因為我知道，這是她唯一能為我們做的事，而她也願意這麼做──哪怕付出代價，她也無怨無悔。
她看似是一個普通且單純的女孩，擁有著溫柔且謙和的氣質，但真正與她接觸過後，才會發現她的精神卻更像是一位甘願承受苦難、拯救他人的大聖人。
她的願望，或許並不只是成為那短暫且璀璨的花火，點亮世界後便悄然熄滅。
她的選擇，並非因為悲壯，而是源於一種深刻的自我認同──她只是想履行自己身而為人的本分，想在這片天地間，做她力所能及之事。
或許，在旁人眼裡，這樣的想法過於天真，甚至近乎難以置信，但她卻從未動搖，始終如一地堅持著自己的信念。
白蓮花，確實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真正的白蓮花，總是象徵著超然世外、不染凡塵，而聞薰卻並非如此。
她並不畏懼塵世的汙濁，甚至願意主動融入其中，讓自己的存在變得更加真實，而非高高在上的象徵。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正是因為她的內心深處從未執著於自身的純淨，所以她才不害怕沾染塵埃，不害怕經歷苦難。
她並不是在刻意保持自己的高潔，而是坦然地接受這個世界的一切，無論好與壞，她都願意去承擔、去面對、去包容。
也許，這正如小雲所說的──這才是真正的大無畏精神。
她的溫柔，並不是脆弱，而是無比強大的選擇。
「楊徽？」昕雪並不知情這個隱情，並不明白我為何而落淚。
為什麼這樣單純且善良的少女必須直面這世間的一切惡意？為什麼這樣單純的少女能夠對自己的處境永遠置身事外？
她並不無知，她非常聰明。
年紀輕輕，卻擁有驚人的洞察力，能看透人心，能識破謊言，能理解這個世界的殘酷與不公。
她知道自己的命運，知道自己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甚至知道自己的存在對某些人而言不過是個政治符號，能利用、能拋棄，卻無人真正珍視。
她所深愛的那個國家，可是國家卻未必深愛著她。她所深愛的人民，可是人民卻也未必深愛著她。
她不是不懂仇恨，她只是選擇不讓仇恨成為自己的答案。
她並不蠢！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仇恨的連鎖若不斬斷，終將吞噬一切，無論是她自己，還是那些無辜的百姓，那些她用生命去守護的人。
她明白，自己所背負的，並不是復仇的使命，而是終止這場無止境惡意的最後一環。
即便最後，她將被命運釘死在名為「生死」的十字架上，她依舊無怨無悔，甚至可以說毫不退縮。
她並非不懼死亡，而是早已將自己獻祭給了理想。她並非不願活下去，而是選擇在短暫的生命裡，燃燒出最璀璨的光輝，將名曰『本分』徹底成為標竿與楷模。
她的善良，不是因為她天真，而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真正的勇氣，不是憎恨，而是選擇愛，即使知道愛終將被辜負，即使知道愛終將被遺忘，她仍然義無反顧。
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的義人，也沒有真正純白無瑕的靈魂。
所有人都在紅塵中掙扎，被塵埃覆蓋，被欲望束縛，被罪孽纏身。我們都背負著原罪，無法擺脫過去，無法逃離自身的陰影。
可當我們看見聞薰──這樣一個突破世間紅塵真理的存在：卻發現，她竟是一身潔白，甚至光芒萬丈，純粹得讓人無法直視。
她不是不知世間險惡，不是不知自己命運的悲哀，但她依舊選擇站在光中，選擇以善意回應黑暗，選擇以微笑面對殘酷，選擇不讓仇恨玷污她的靈魂。
這樣的她，對於我們這些罪人而言，何其刺眼？
為什麼……還有人想利用聞薰？為什麼……還有人想迫害聞薰？
聞薰不會做的，我來做！
她是天使，而我是修羅！
她將和平的理念發揚光大，而我將罪惡的種子徹底抹消。
她選擇寬恕，而我選擇審判。
她選擇光，而我選擇黑暗。
如果這個世界無法容忍她的存在，那麼這個世界便該為此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