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裡曾經出現過一場很小很小的颱風,那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四,梅雨季剛走,柏油路還泛著潮氣。氣象局的衛星雲圖上乾乾淨淨,連一朵積雨雲都沒有,可是城西第七街區的路口,警報器莫名其妙地響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長鳴,而是一聲短促的、像被噎到的「嗶!」。
正在便利店門口數硬幣的阿慶,就是被這一聲「嗶!」嚇得掉了手裡的十元硬幣。他蹲下來找硬幣,褲管太長,拖在地上,線頭鬆了,幾縷白棉線在風裡飄。他伸手去撈那枚滾進排水溝縫隙的硬幣,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邊緣,忽然 ──
一陣風從他手背上掠過去。
不是普通的那種風,不是機車經過帶起的氣流,不是電扇轉頭時掃過的風,也不是誰家陽台曬的被單突然抖落的那種。這陣風是圓的。捲成拳頭大小,像一顆透明玻璃珠,正從他指縫間滾過去。
阿慶沒動。
那團風也沒動。
他們就這樣僵持了三秒。風的中心有一小圈淺淺的灰,像是旋轉得太快而糊掉的影子。邊緣偶爾伸出幾縷細細的氣流,怯生生地探一探空氣,又縮回去。
「不好意思.....。」那團風竟然說話了。
阿慶整個人彈起來,後腦勺撞上便利商店的自動門。
他瞪著那團風。自動門發出困惑的「叮咚」,開了又關。
「你說什麼?」他問。
風團慢慢轉了一圈。這一次,聲音清楚了些,很輕,像有人在你耳邊翻書頁。
「我說不好意思,擋到你了。」
阿慶蹲回去,他把零錢袋擱在膝蓋上,仔細端詳這團正在努力旋轉、卻怎麼也轉不出更大漩渦的小東西。
「你是什麼?」
「颱風。」那團風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該不該加上職稱:「編號……沒有。路徑圖……也沒有。就是颱風。」
阿慶想了一下,點點頭。這個城裡什麼都講求規格、分類、歸檔,連垃圾都要分十七類。出現一場沒有編號的颱風,好像也沒那麼奇怪。
他低頭數完剩下的零錢,發現還差兩塊才能買氣泡飲。他嘆了口氣,把銅板一枚一枚收回口袋。
颱風就那樣滾在原地,看著他。
「你在做什麼?」它問。
「數錢。」阿慶站起來,褲管又拖到地上:「本來想買飲料,不夠。」
颱風沒有說話。但它慢慢轉到阿慶腳邊,把那些垂在鞋面上的線頭輕輕吹開,一縷一縷,整整齊齊地貼回褲管上。
阿慶低頭看了很久。
「謝謝。」他說。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颱風移動還快。
起初是便利商店的店長。她推開門要倒垃圾,看見一個穿制服的小學生蹲在門口,對空氣說話。她沒有大驚小怪 ── 這片城區什麼怪人都有,上禮拜還有個大叔每天對著郵筒朗讀食譜 ── 但這個店長還是隨手拍了張照片,上傳到「西城七街區守望相助」群組。
照片很模糊,只拍得到阿慶的背影,和一團隱約有點歪的透明氣流。
十分鐘後,炸物攤的大叔來了。
他端著剛起鍋的甜不辣,油煙還滋滋作響。他把油鍋傾斜四十五度,對準那團風,試探性地問:「聽說你是颱風?能不能幫我吹一下油鍋?」
小颱風怯生生地問:「為什麼要吹油鍋?」
「這樣就可以把香味吹遠一點,整條街都聞得到,生意會比較好。」
於是小颱風很認真地對著油鍋吹了一口氣。
油鍋表面的泡泡晃了兩下,甜不辣微微傾斜,然後 ── 沒有了。
小颱風低聲道歉:「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大叔把甜不辣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可能是我這油溫不夠。」
二十分鐘後,穿套裝的白領女郎來了。她是個上班族,從公司群組看到消息,就提前來到路口,果然看到小颱風跟一個小學生在聊天,她就急匆匆走來,高跟鞋尖對著那團風,也不管絲襪會不會勾破。她蹲下來看著小颱風,說她連續加班十七天,主管還嫌她提案寫得不夠創新。
小颱風聽得很專心。
它的中心那圈灰影微微收緊,又放鬆。氣流轉動的速度慢下來,慢到幾乎看不出在轉。
「你聽得懂嗎?」上班族問。
「不太懂。」小颱風誠實地回答:「但我有在記。」
上班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她這個月第一次笑。
她站起來,對阿慶說:「你這個小颱風,養得還不錯。」
阿慶沒有養它。他只是每天放學經過,坐在十字路口旁邊,和颱風一起看行人號誌變換。
市政府專門派人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工務局,帶了測風儀、分貝計、還有一台看起來很昂貴的空氣動力學掃描器。他們圍著颱風測了四十分鐘,數據印出來有半個手掌厚。結論是:這確實是旋轉的風,中心氣壓略低於周圍,旋轉方向為逆時針,但範圍過小,無法歸類於現行任何氣象等級。
「寫『待觀察』。」組長說。
第二次是環保局。他們懷疑這是某種新型態的空氣污染,派員採集了颱風邊緣的氣流樣本。化驗報告顯示成分單純,就是氮氣、氧氣、一點點二氧化碳,還有一縷來路不明的桂花香 ── 大概是昨天從公園帶過來的。
第三次是市長本人。
他沒有下車。黑色廂型車停在路口,車窗降下一道縫,市長的眼鏡反射著午後陽光。他看了颱風三秒鐘,對秘書說了四個字:
「觀光促銷。」
會議紀錄寫了十七頁。
與會單位包括工務局、環保局、氣象站、觀光旅遊處、交通大隊、還有區公所裡負責攤販管理的李小姐。大家輪流發言,有人主張驅離,有人主張收容,有人提議用大型工業風扇把它送往外海,還有人認真計算了「最小颱風限定紀念徽章」的成本與預期收益。
會議進行到第四小時,市長秘書出去接了一通電話。
回來的時候,他說:「市長說,先放著,看看再說。」
於是小颱風被安置在十字路口旁邊。
工務局派了三個交通錐,紅白相間,圍成一個整齊的圓。他們本來想貼封鎖線,後來覺得太誇張,只在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箭頭,寫「颱風停放處」。
小颱風就那樣待在圓圈中央。
白天它看著無數雙鞋子經過 ── 球鞋、皮鞋、涼鞋、拖鞋,偶爾有狗爪子。晚上它聽著紅綠燈嘀嘀嘀嘀,從尖峰時段的急促轉成深夜的悠長。它的邊緣有時會探出交通錐,觸到一片落葉,落葉就輕輕翻個身。
它覺得有點冷。
不是溫度的那種冷。是那種 ── 大家都在移動,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它停在這裡的冷。
但它不好意思說。
阿慶發現了。
那天傍晚,他坐在交通錐旁邊,把書包擱在膝蓋上。小颱風慢慢轉到他手邊,碰了碰他的指尖。
「你明天還會來嗎?」小颱風問。
「會。」阿慶說。
「每天都來嗎?」
「每天都來。」
小颱風沒有說話。但它轉得比以前稍微快了一點點,把那顆一直卡在排水溝縫隙的十元硬幣,輕輕吹了出來。
阿慶撿起那枚硬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那是他之前掉的那枚。
他不知道小颱風竟然記了這麼久。
小颱風開始工作了。
不是市政府指派的工作,是它自己找的。
十字路口東北角有一棵欒樹,樹下經常有個阿嬤在那裡賣玉蘭花。她從早上七點坐到太陽下山,一串花十塊錢,從來沒有人跟她殺價。可是那個路口車子太多,她的玉蘭花香總是被汽油味蓋過去。
小颱風發現這件事,是在一個沒有風的下午。
它從交通錐中間探出頭,慢慢滾到阿嬤的花籃旁邊。它試著轉動自己,讓氣流沿著花瓣邊緣滑過去。
玉蘭花輕輕搖了一下。
阿嬤低下頭,看了看花,又看了看那團透明的風。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竹籃往外挪了五公分。
那天傍晚,有三個人停下來買花。
其中一個是穿西裝的中年男子,他買了兩串,說是要掛在車裡。他彎腰掏零錢的時候,忽然吸了吸鼻子。
「這花真香。」他說。
小颱風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是它做的。
它只是安靜地滾回交通錐中間,聽著阿嬤把當天的收入一枚一枚數進塑膠袋裡。銅板碰撞的聲音,和它自己的旋轉聲疊在一起,像一種小小的節奏。
阿慶知道。
他每天放學經過,會看到玉蘭花籃旁邊那一小圈特別乾淨的空氣,看到花瓣的弧度比以前更舒展,看到阿嬤收攤的時候,會對著交通錐的方向輕輕點一下頭。
他沒有說破。他只是蹲下來,把書包裡那罐一直沒買成的氣泡飲拿出來,放在交通錐旁邊。
「給你。」他對小颱風說:「雖然你不需要喝。」
小颱風靠過來,貼著冰涼的鋁罐轉了一圈。
罐身上凝結的水珠,一顆一顆,被風吹進傍晚金色的陽光裡。
然後有一天,小颱風長大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需要發布警報的長大。只是半夜值班的工友伯伯發現,原本圍得好好的三個交通錐,有兩個歪倒了。
他蹲下來檢查,看見那團風的邊緣比昨天寬了一指寬。
「夭壽。」工友伯伯壓低聲音,像是怕嚇到它:「你在發育喔?」
小颱風沒有回答。它自己也嚇到了。
它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長大。
它一直以為,被分配多少區域,就是多少區域。它以為自己生來就是「尺寸不合規」的那種風,永遠只能轉在一個拳頭大小的範圍裡。
可是那天晚上,它看著自己變寬的邊緣,忽然想起一件事 ──
它已經很久沒有覺得冷了。
警報器又響了。
這一次是凌晨三點,西城第七街區的路口,那聲短促的「嗶」劃破整條街的睡眠。炸物攤大叔的鐵門被風吹得嘎吱響,玉蘭花阿嬤的竹籃在原地打了三個轉,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開了又關,像在打嗝。
市政府凌晨四點召開緊急會議。
與會人員都是從被窩裡挖出來的,有人還穿著睡衣,只在外面套了件西裝外套。會議室的燈很刺眼,咖啡機壞了,茶包用完了,投影幕上的衛星雲圖依舊一片空白。
「它變大了。」工務局組長說。
「多大?」
「大概……一個半交通錐。」
沉默……。
「一個半交通錐算多大?」觀光旅遊處的代表問。
「就是……」組長比了個圓。「比以前多一半。」
更長的沉默……。
「那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有人開始低聲討論。驅離方案、收容方案、那個一直沒通過的「大型工業風扇預算案」。也有人在看錶,算著天亮之前能不能回家睡個回籠覺。
就在這時候,市長秘書的手機響了。
他走到角落接聽,回來的時候表情很微妙。
「市長說,」他頓了一下:「問它自己想怎樣。」
小颱風沒有睡。
它一整夜都待在那兩個歪倒的交通錐中間,看著自己的邊緣在路燈下忽明忽暗。它不確定長大是好還是不好。它只知道身體裡好像多了一點空間,可以裝進更多的聲音、更多的氣味、更多的 ──
「你在發愁嗎?」
阿慶蹲在交通錐旁邊。清晨四點半,他穿著睡衣,腳上是拖鞋,頭髮亂翹,顯然是偷跑出來的。
小颱風轉向他。
「我不知道怎麼辦。」它說:「他們好像很緊張。」
「嗯。」
「我是不是不應該長大?」
阿慶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拖鞋脫了,光腳踩在微涼的柏油路上。路燈照在他腳背上,腳趾頭動了動。
「我小時候也很小。」他說:「不知不覺就長大了。」
小颱風靜靜聽著。
「即使長大了。」阿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可是我還是我呀!」
凌晨的風從路口吹過去,帶走積了一整天的暑氣。便利商店的招牌輕輕晃了一下,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像在嘆氣。
「所以……」阿慶抬起頭:「長大這件事,沒有應不應該。它就這樣來了。來了就來了。」
小颱風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燈滅了,天空從深藍褪成淺灰,便利商店的店長拉開鐵門,打了今天第一個呵欠。
「我不想被送走。」小颱風說。
它的聲音很輕,像書在翻頁,像有人在你耳邊說了一個很小的祕密。
阿慶站起來。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地圖。
不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觀光地圖,也不是學校發的街道安全教育學習單。這是他自己畫的,用A4影印紙、藍色原子筆、還有一把刻度已經磨花的尺。
他花了三個晚上畫完的。
地圖上沒有百貨公司、沒有捷運站、沒有被列為「必訪景點」的任何地方。
只有那些 ──
過於狹窄、兩個人並肩走會擦到肩膀的巷道。被高架道路遮住陽光、長年陰涼的小空地。河堤旁邊、沒有人願意久留的長椅。公園角落、永遠照不到修剪範圍的那叢七里香。老舊公寓之間、只夠一隻貓側身經過的防火巷。
藍色的線條歪歪扭扭,每一個角落旁邊都用鉛筆寫了小字。
小颱風湊近去看。
字跡很淡,有些被橡皮擦擦糊了,但還是認得出來。
「這裡夏天會有風,可是被大樓擋住了。」
「阿嬤說這條巷子以前是水溝,填起來之後空氣都不動了。」
「放學經過的時候,最喜歡這一塊 ── 陽光斜斜的,影子很長。」
小颱風的邊緣微微顫抖。
它不確定那是因為轉速太快,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這是……給我的嗎?」它問。
阿慶把地圖翻過來,背面還有一張。
「這些是我還來不及畫的。」他說:「以後你如果去別的地方,可以自己加上去。」
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照在十字路口。
小颱風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些被畫成圓圈、三角形、歪歪扭扭箭頭的路線。
它想說謝謝。但它發現自己的轉速太快,快得讓聲音都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什麼也連不起來。
它只能慢慢靠近那張紙,用邊緣最輕最輕的氣流,把那張地圖捲進自己的中心。
然後它就出發了。
沒有警報器,沒有交通錐,沒有人拿著手機追拍。
它沿著那條被高架道路遮住的巷道,把自己攤平成薄薄的一層,從縫隙裡鑽進去。
那裡積了整個梅雨季的悶氣,潮濕、沉重,像一件晾不乾的棉被。小颱風在那裡轉了很久,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颶風,而是很慢、很細、一圈一圈的梳理。
它把悶氣捲起來,分成一小縷一小縷,從巷道另一端送出去。
沒有人尖叫。只有三樓陽台上曬衣服的太太抬起頭,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雨停了?」她自言自語:「怎麼感覺空氣變得好聞了。」
小颱風沒有停留。
它沿著地圖,往下一格移動。
公園角落那叢七里香,太久沒有被修剪,枝葉交纏成密不透風的球狀。小颱風鑽不進去。
它試了三次,邊緣都被葉子擋回來。
它沒有放棄。
它退後一點點,把自己捲得更緊、更細,像一根透明的繩子。然後它慢慢、慢慢地,從葉片與葉片之間最細的那道縫隙,滑了進去。
裡面很暗。
那些枝條擠在一起,誰也看不見誰,誰也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颱風在裡面輕輕推了推,像在說:借過一下。
第一根枝條動了。
第二根枝條讓開。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那些纏繞了整個春天的枝葉,一層一層鬆開來。
陽光從縫隙之間鑽進去。
小颱風從另一邊鑽出來的時候,身上沾滿了七里香的味道。它繼續往前走,把那些香味一點一點抖落在經過的路上。
那天下午,公園裡有三個人停下來。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聞什麼,只是覺得那一小塊角落特別舒服,忍不住多站了一會兒。
小颱風就這樣,沿著阿慶畫的地圖,走了一整夜。
它經過夜市後方那條油膩膩的巷子,把卡在抽風管裡的油煙整理成整齊的隊伍,送上天際。
它鑽進老舊公寓之間的防火巷,替那些二十年沒有流動過的空氣鬆綁。
它爬上河堤那張沒人願意久坐的長椅,把椅面上積了一層薄灰的靜止,輕輕吹開。
天亮之前,它來到地圖上最後一個記號。
那是城西國小後門,圍牆外側,一個被行道樹遮住的小空地。
阿慶畫在這裡的鉛筆字跡被橡皮擦蹭糊了,只剩兩個字勉強認得出來:
「秘密。」
小颱風停在那裡。
太陽還沒出來,天空是淡灰藍色,像還沒睡醒。空地上有一棵榕樹,氣根垂到地面,長成另一棵樹的形狀。樹下有幾塊磚頭,排成歪歪扭扭的圓。
小颱風繞著那個圓走了一圈。
它不知道阿慶的祕密是什麼。但它決定不在這裡停留。
它把從七里香那裡帶來的香味,留下一縷在最粗的那條氣根旁邊。然後它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滾回十字路口。
阿慶已經在那裡了。
他穿著制服,書包背帶歪了一邊,顯然是趕在出門前繞過來的。他蹲在交通錐旁邊,手裡握著那罐一直沒開的氣泡飲。
小颱風滾到他腳邊。
「我回來了。」它說。
「嗯。」阿慶低頭看它:「有找到嗎?」
小颱風想了想。
它找到那條悶了整個梅雨季的巷道,現在空氣很輕,陽台上的衣服晾得乾乾爽爽。
它找到那叢纏繞的七里香,現在每一根枝條都各自擁有自己的天空。
它找到夜市後方油膩的巷子、老舊公寓之間的防火巷、河堤邊沒人坐的長椅。
它找到很多被忽略的角落,把卡住的事輕輕吹開。
「有。」它說:「找到了。」
阿慶點點頭。
他把氣泡飲打開,放在交通錐旁邊。碳酸氣泡細細密密往上冒,在清晨的空氣裡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
小颱風靠過去,貼著鋁罐的邊緣慢慢轉。
「我要走了。」它說。
阿慶沒有抬頭。
「上面重新分配區域,」小颱風的聲音很輕:「說我比較適合流動性高的地方。」
阿慶的手指停在鋁罐上。
「多高?」
「不知道。」小颱風說:「大概……會去很多地方。」
沉默……。
紅綠燈從黃燈跳成紅燈,又從紅燈跳成綠燈。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店長拿著掃把走出來,開始清掃門口的落葉。炸物攤大叔推著攤車經過,對阿慶點了一下頭。
「那罐飲料,」小颱風說:「你一直沒有喝。」
阿慶低頭看那罐氣泡飲。碳酸已經跑掉大半,喝起來大概只剩甜味。
「等你回來。」他說。
小颱風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它只是慢慢從交通錐中間滾出來,滾到阿慶腳邊。它把褲管上那幾縷又鬆開的白棉線,輕輕吹回原處。
然後它走了。
沒有風聲,沒有警報,沒有任何人發現。
只是那三個紅白相間的交通錐,中間空了一塊。陽光斜斜照在上面,和旁邊的柏油路沒有兩樣。
阿慶一直蹲到上課鈴響。
他把那罐沒氣的氣泡飲喝完,鋁罐丟進回收桶。他站起來,褲管又拖到地,線頭又鬆了。
他沒有再把它們吹回去。
很多年過去了。
城西第七街區的路口不再需要交通錐。炸物攤大叔退休了,便利商店換了兩次店長,玉蘭花阿嬤的竹籃再也沒有出現在欒樹下。
那棵欒樹還在。秋天開花,滿樹金黃,風一吹就灑一地碎屑。
沒有人記得這裡曾經停放過一場沒有編號的小颱風。
可是城裡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現象 ──
每到換季的時候,夜市後方那條巷子會突然湧進一陣涼風。持續時間不長,幾分鐘就沒了,但整條巷子的油煙味會被吹得乾乾淨淨,連抽風管都清得特別順暢。
老舊公寓的住戶發現,防火巷裡那些卡了二十年的舊報紙、塑膠袋、被風吹進去的衣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整整齊齊堆在角落。沒有人承認是自己清的,但每年那一天,大家都會打開後門,讓空氣流進來。
公園那叢七里香長得特別好。園藝隊的人說,他們根本不需要修剪,枝條自己會往該長的方向長。每年初夏,那整片角落香得像泡在蜜裡,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閉上眼睛,吸一口氣。
河堤邊那張長椅,開始有人坐了。
一開始只是偶爾路過的慢跑者,後來變成固定來這裡吃午餐的上班族。他們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覺得坐在這裡,心情就會變得好一點。
阿慶長大了。
他不再是那個蹲在路口數零錢的小學生。他長高很多,褲管終於不拖地了。
他在氣象局找到一份整理觀測資料的工作,每天面對一堆衛星雲圖、氣壓數值、風向紀錄。他把那些數據一格一格輸進電腦,歸檔,標註,偶爾寫幾行備註。
同事都覺得他很奇怪。
他總是在某些特定日期請假。不是節日,不是紀念日,只是一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平凡日子 ── 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四,秋天某個欒樹開花的午後,河堤邊風最大的那個傍晚。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騎著腳踏車,沿著一條很久以前畫在A4影印紙上的路線,慢慢經過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巷道。公園。夜市。防火巷。河堤。
他沒有在等誰。
他只是每次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一下。
然後某一年的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四,他坐在河堤那張長椅上,看著水面被風吹得起皺。
夕陽把整條河染成金橙色,像打翻了一罐汽水。
他閉上眼睛。
風從他手背上掠過去。
不是普通的那種風,不是機車經過帶起的氣流,不是電扇轉頭時掃過的風,也不是誰家陽台曬的被單突然抖落的那種。這陣風是圓的。捲成拳頭大小,像一顆透明玻璃珠,從他指縫間輕輕滾過。
然後停在他腳邊。
阿慶沒有睜開眼睛。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回來了。」他說。
風慢慢轉了一圈。中心那圈淺淺的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像是旋轉得太快而糊掉的影子。
「只是路過。」颱風說。
它的聲音還是很輕,像翻頁。但邊緣好像寬了一點點,氣流也更穩了。
「區域分配得怎麼樣?」阿慶問。
「還好。」颱風說:「去過很多地方。山裡、海邊、稻田上面。有些地方的風卡得太死,需要幫忙推一下。」
「聽起來很忙。」
「有一點。」
沉默……。
紅綠燈的嘀嘀聲從遠方隱約傳來,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阿慶睜開眼睛。
夕陽正好落在颱風的中心,把那圈灰影染成淺淺的金色。
「你變強了。」他說。
颱風沒有否認。
但它也沒有承認。
它只是慢慢靠過來,貼著阿慶放在長椅上的手背,輕輕轉了一圈。
「還是沒有編號?」阿慶問。
「沒有。」
「也沒有路徑圖?」
「沒有。」
阿慶點點頭。
他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肩上。腳踏車靠在旁邊的欄杆,輪胎壓著幾片欒樹落花。
「下次路過,」他說:「記得來打招呼。」
颱風說好。
阿慶騎上腳踏車,沿著河堤慢慢遠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碰到水面。
颱風還待在長椅旁邊。
它看著那個影子越變越長,越變越淡,最後和河堤的灰色融在一起。
然後它轉過身,沿著河面,往另一個方向出發。
城裡沒有任何人發現它來過。
只有河堤邊那張長椅上,多了一小圈被風吹得很整齊的落花。欒樹的、七里香的、幾片叫不出名字的葉子。
它們圍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圓圈中央,乾乾淨淨,一粒灰塵都沒有。
第二天清晨,工友來掃地,看見那圈花。
他蹲下來看了看,沒有掃。
「這風,」他自言自語,把掃把靠在長椅邊:「還挺有審美觀的。」
那天城裡的風很好。
不是那種會把傘吹翻的強風,也不是悶在巷子裡動彈不得的死風。就是剛剛好 ── 剛好夠把晾了一夜的濕氣帶走,剛好夠讓公園的七里香再香一整天,剛好夠把夜市後巷累積了三天的油煙味,推到天邊去。
氣象局那天接到好幾通電話。
「今天風很舒服欸,是吹什麼風?」
值班的工讀生對著衛星雲圖發呆。圖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她想了想,在觀測紀錄的備註欄打下一行字:
「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四。晴。市區偶有短暫強風,成因不明。」
然後她關掉螢幕,收拾包包,準備下班。
走出氣象局大門的時候,一陣風從她耳邊掠過去。
很輕,像翻頁。
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只有傍晚的天空,從深藍褪成淡金,再褪成淺淺的灰。
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在她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河堤邊那張長椅上,一圈落花被風吹散,一瓣一瓣,飄進金色的河水裡。
那些花瓣飄得很慢。
慢到像是有人 ── 或者有什麼 ── 正在努力把它們擺成剛剛好的形狀。
圓圓的。
小小的。
尺寸不合規。
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