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前,有一位女子,住在城邊一間有閣樓的房子裡。
她沒有華美的衣裳,也沒有值錢的首飾,但她有一盆天竺葵,一扇向南的窗,還有一個小小的人。
那小小的人,是她的小小男友。他是個小矮人,高度不到女人的膝蓋,他總坐在窗台上曬太陽,替她澆花,用木片削成小船,養在洗臉盆裡。他們一同喝下午茶,一起在下雪天裡烤火。他會爬上她的書本,用鉛筆在段落間畫小小的笑臉。她低下頭看他,他便仰起臉,眼睛亮得像露水。女人從不覺得他小。她只覺得,世界因他而豐盈。
有一天,他從城外回來,臉色蒼白,腳步踉蹌。
他說,他在森林裡遇見一隻中箭的小白鴿,翅膀纖薄如紗,他替牠拔箭,用衣角包紮,那小白鴿卻化成了光,光裡浮現一位小小的精靈少女,頭戴銀冠,向他屈膝道謝。
「她是精靈公主。」他說:「她說她父王會來感謝我。」
女人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盅推近他的面前。
從那日起,他開始變小。
起初只是衣袍變寬,後來連那雙她親手縫的小皮靴也滑落了腳跟。他站在她掌心,輕得像一片落葉。
「你原先就已經夠小的了,現在越變越小,那我怎麼辦?」女人傷心的問他。
「我也不是自願的呀!」他也很無辜,只能無助的仰望著女人。
「你不要去好不好?」她說。
「好!我不去。」他答應。
但每日醒來,他總又小了一些。他的聲音變得遙遠,像從井底傳來。他漸漸記不得城裡那家麵包鋪的香味,記不得窗台天竺葵的紅色,記不得她愛在茶裡加幾粒糖。
他最後記得的,只剩她的名字。
婚期定在月圓之夜。
精靈王派來的馬車,停在窗台上,比胡桃殼還小,由六隻螢火蟲駕轅,車頂綴著露珠串成的流蘇。
他穿上新郎服,那衣裳是用蜘蛛絲織的,銀白如月華,腰間繫一朵雲母扣。他站在木桌上,往下望——木桌變成了懸崖,地板成了深谷。
他跳不上窗台。
女人看見他仰著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風從半開的窗縫灌進來,吹得他衣袂飄飄,像一朵將要被吹散的蒲公英。
她沒有哭。
她彎下腰,雙手併攏,輕輕將他托起。
他在她掌心站穩,理了理衣襟,跨上窗台。月色正照在那裡,小小馬車停在窗台上,車門敞開,螢火蟲振翅待飛。
他回頭看她。
然後他踮起腳尖,在她唇上印了一個吻。
那吻是小小的,比晨露還輕靈,比天鵝絨上的塵埃還溫柔。但她覺得整個心臟都被那小小的溫度熨平了。
她強忍著淚,唇邊揚起淺淺的笑。
他鑽進馬車,車門關上。螢火蟲一齊亮起,車輪無聲轉動,那小小馬車劃一道銀弧,升入夜空,愈飛愈高、愈飛愈遠,最後沒入月亮的光暈裡,像一滴水歸入大海。
女人仍舊住在城邊那間有閣樓的房子裡。
她有一盆天竺葵,一扇向南的窗。她每天澆花,每天開窗,每天在茶盅裡放兩粒糖。
有時候,夜深人靜,她會把指尖輕輕按在自己的唇上。
那小小的吻,還在。
月光從窗口流進來,照著空空如也的窗台。
她彷彿還聽見,有人在她的書本上,窸窸窣窣用鉛筆偷偷畫下小小的笑臉。
【後記】
二月十三日,做了這樣的夢,有點小小憂傷,但那個吻卻很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