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媽媽打開梳妝台旁邊的抽屜。
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幾瓶專櫃保養品。
化妝水、精華、乳液、乳霜,還有一條標榜修護的局部膏。她不是隨便擦的人。
她會先拍一層化妝水。
等吸收了,再抹精華。 接著乳液。 覺得還不夠,再上一層霜。
如果那一塊特別癢,
她會最後再點一點修護膏。
她很認真。
櫃姐跟她說:「妳這個是太乾,要加強滋潤。」
媽媽聽進去了。
她相信乾,就補。
癢,就擦。
這聽起來沒有錯。
剛擦完的那幾分鐘,確實會舒服一點。
皮膚滑滑的,表面不再那麼粗糙。
她會說:「有比較好。」
那個語氣很安心。
像是事情至少被處理了。
可是過了一陣子,她又開始摸。
不是抓。
只是輕輕按一下。
有時候會皺眉,說:「怎麼還是怪怪的。」
她不太會形容。
不是刺。
不是痛。
就是一種悶悶的、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隔天早上,有時候反而更乾。
她會覺得是不是自己擦太少。
於是晚上再多一點。
我慢慢意識到一件事。
她以為是滋潤不夠。
但有些癢,並不是缺油。
當皮膚已經在敏感狀態,
層層疊疊的成分,反而變成負擔。
即使是標榜「溫和」的專櫃產品,
但為了質地、氣味與保存,多少會有一些酒精作為溶劑, 會有香精讓氣味更舒服, 也會有穩定配方的防腐系統。
年輕時,這些存在幾乎感覺不到。
現在卻可能讓皮膚有一點刺、
一點悶、 一點說不上來的不安。
不是產品不好。
只是身體的承受度改變了。
同樣的成分,在不同年紀,反應會不同。
媽媽不會怪產品。
她只會說:「可能是我皮膚太差了。」
那句話很輕。
卻讓我停了一下。
她不是亂擦,她是很努力在解決。
只是她熟悉的方式,開始不那麼適合現在的身體。
越覺得乾,就越補,越覺得不對,就再加一層。
那個循環很直覺,卻讓皮膚越來越不安。
那天晚上,我沒有叫她停。
我只是問她,最近是不是覺得擦得比以前多。
她想了一下,說:「好像有。」
我沒有分析成分。
也沒有說哪個不對。
只是把桌上的幾瓶往旁邊挪了一點。
如果她一直相信「多一點會更好」,
那也許我們可以試試看,少一點。
不是否定她。
只是陪她慢慢調整。
媽媽習慣用力解決問題。
但有些身體的變化,
不是用力就能改善。
有時候,減法反而比較溫柔。
那天我們沒有把什麼丟掉。
也沒有宣布從此改變保養方式。
只是少了一層。
洗完澡後,她還是照樣坐在梳妝台前。
燈光打在鏡子裡,她低頭看自己的臉,動作依舊熟練。
只是這一次,我說:「今天先到這裡就好。」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
沒有反駁。
她其實很少懷疑保養品。
在她那個年代, 努力,是解決事情最可靠的方法。
皮膚乾,就加強滋潤。
不舒服,就多一層修護。 櫃姐說要補,她就補。
她不會問成分,也不會問滲透壓。 她只相信一件事—— 不要放著不管。
可是有些身體的訊號,不是缺什麼, 而是太滿了。
那晚睡前,她沒有再補那層霜。
也沒有再點那條局部膏。
我們只是讓皮膚停在那個「剛好」的位置。
沒有再加。
我躺在房間裡,聽到她在隔壁翻身的聲音。
那天晚上,沒有聽到她反覆起來摸腿。
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只是剛好那天比較不癢。
但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她以為自己需要更多溫和。
其實她需要的,是更少存在。
熟齡之後,皮膚不是變壞了。 是變得比較沒有餘裕。
承受得少一點。
反應得快一點。 累得也早一點。
她不是變挑。
是身體在提醒她, 可以不用那麼用力了。
那晚我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只是幫她把桌上的瓶罐排得稀疏一點。
不是否定她過去的方式。
而是陪她承認, 現在的身體,和以前不同了。
她以為夠溫和,
皮膚卻越來越挑。
也許不是她變得難照顧。
只是我們該換一種照顧的順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