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媽媽在廚房準備年菜。
滷鍋在爐子上慢慢冒著熱氣,她站在流理台前切菜,動作還是一樣俐落。
切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我以為她切到手。
她說沒有,只是「有一點癢」。
她用手背輕輕蹭了蹭手腕,又繼續切。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特別看著她,幾乎不會注意。
這幾天回家住,我才開始發現,她常常這樣。
抓一下手腕,揉一下小腿,在衣服邊緣輕輕磨一下皮膚。
媽媽從來不會說「很癢」。
她只會說「有一點」。
好像多說一句,就會顯得自己太在意。
她們那一代的女性,好像都很會忍。
不要麻煩人。
不要讓家裡擔心。 身體不舒服,也不要太張揚。
小時候我以為那叫堅強。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是一種長期壓低自己的方式。
媽媽說「沒關係啦」的時候,語氣總是很自然。
自然到我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晚上情況更明顯。
白天忙著做事的時候,她幾乎不提癢。
一坐下來,電視聲音變小,廚房安靜下來,她的手就開始動。
不是用力抓。
只是輕輕碰一下。
但那一下會越來越頻繁。
她會換姿勢。
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剛剛才說沒什麼,過幾分鐘又去碰同一個地方。
有時候媽媽會嘆一口氣。
說不出哪裡不對,就是覺得「全身怪怪的」。
我慢慢看懂,那不只是皮膚乾。
白天的事情沒有消失。
只是到了晚上,身體開始替她處理。
準備年節的細節。
血糖數字的波動。 擔心孩子是不是太晚回家。
她嘴上說「還好」。
但呼吸會變淺。 肩膀會緊。 睡前翻來翻去。
越想事情,皮膚越明顯。
越安靜,癢感越被喚醒。
那種癢,不一定有紅腫。
卻讓人坐立難安。
我想起以前上課聽過的理論。
神經在長期刺激下會變得比較警覺。
久了之後,只要一點點動靜,身體就先反應。
原來那些名詞,
不是考試用的。
是我現在每天在客廳看到的畫面。
媽媽習慣把感覺壓下去。
但身體開始不再替她撐著。
她不是突然變脆弱。
只是身體不再配合「忍」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說「不要抓」。
我只是問媽媽,是不是今天事情太多。
她愣了一下,笑著說還好。
我沒有拆穿那句還好。
只是把燈調柔一點,把房間空氣弄得舒服一點。
如果她這一輩子都在忍,
那至少現在,可以少忍一點。
媽媽習慣忍。
但身體開始替她說話。
而我,不想再把那些小動作當成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