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前，我回家住兩個禮拜。
很久沒有這樣長時間待在家裡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慢慢看到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小事。不是血糖機上的數字。
是媽媽的皮膚。
媽媽的糖尿病第十八年。
醫生說控制得「還可以」，
藥已經快加到上限， 再往前一步，大概就要打針。
我們家其實很少討論這些。
但這次回來住，我才發現， 糖尿病走到這個階段， 生活裡會多出很多小小的不舒服。
早上起來，我看到她坐在床邊抓小腿。
不是很誇張那種抓到紅。
就是醒來會順手抓幾下。
她說：「就乾乾的啦。」
我摸了一下，真的乾。
那種不是擦一次乳液就好的乾。
我以前以為是天氣冷。
但現在都二月了，台中其實也沒有那麼冷。
後來才知道，高血糖久了，皮膚修復會慢一點。
不是她愛抓，是皮膚真的比較撐不住。
洗澡的時候她開始嫌沐浴乳太香。
以前她很喜歡那種香到整間浴室都是味道的。
昨天我們去新時代逛街，她在開架區站很久。
一瓶一瓶拿起來看。
不是看特價，是翻背面的成分。
看到寫「敏感肌可用」、「寶寶也可以用」，
她就特別注意。
還會打開聞味道。
第一瓶聞了就說：「這個太香，會癢。」
第二瓶：「這個還可以。」 第三瓶：「這種比較清淡的比較舒服。」
她現在聞到太重的味道，反而會皺眉。
很多人說老了味覺會變重，吃比較鹹。
但皮膚好像不是這樣。
味道太重，她自己知道會不舒服。
不是因為挑剔。
是真的皮膚比較敏感了。
有些日子，她會說私密處「怪怪的」。
尤其天氣悶，或者身體比較累的時候。
她不太愛講，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有點不太舒服。」
我陪她去藥局看過幾次私密清潔的產品。
從那種香味很明顯的，到越來越淡的。
她會聞，會試，會問藥師。
有一次她拿起一罐乳霜聞了聞，
馬上放回去說：「這個味道太重，會刺激。」
以前她不會這麼在意。
現在她知道，只要一點點刺激，
那個不舒服會拖好幾天。
不是她愛講究。
是皮膚真的沒那麼能承受了。
下午她坐在客廳追劇。
退休之後生活很規律，但坐久了，她會走去廁所洗一下。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就悶悶的，洗一下比較舒服。」
那種不算發炎、不算受傷，但就是不太舒服的感覺。
高血糖久了，皺摺的地方比較容易潮濕、摩擦。
以前沒事的，現在都變得明顯。
她開始選比較寬鬆的褲子，
開始在意布料是不是太粗。
生活其實沒變，
但她在默默調整。
晚上睡前，她會很認真擦乳液。
以前隨便抹兩下。
現在會慢慢推開，特別是小腿。
她說如果哪天沒擦，隔天一定更乾、更癢。
半夜她起來上廁所。
糖尿病久了，夜尿變多。
我有一次看到她開著小夜燈，順手又抓了抓腿。
那幾條抓痕其實很細。
但我知道，在高血糖的狀態下， 這種小破口恢復得比較慢。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
糖尿病不是只有抽血那天才存在。
它每天都在， 連皮膚的承受力都慢慢被改變。
我後來學會一件事。
我不再幫她找「最有效」的東西。
我幫她挑：
味道不要太重的、不要刺刺的、 成分單純的、 可以每天用、不要一直摩擦的。
她不需要奇蹟。
她只是希望——
不要再更糟一點。
過年前回家住的第二天，我才真正看到這些。
血糖控制很重要，這沒話說。
但對我們家來說，
日常的皮膚舒服一點，
其實也是照顧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