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其實沒有特別嚴重。
她只是坐在客廳看電視。
新聞播到一半,她突然皺了一下眉。右手下意識地往小腿伸。
我看著那個動作。
很快,很自然。
像身體自己決定的。
她抓了一下。
停了兩秒。
又抓了一下。
我說:「不要抓太用力喔!」
她立刻把手收回來,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
語氣很輕。
但不到半分鐘,她的手又伸回去。
這次比較用力。
後來我看到那一小塊皮膚破了。
不是很大。
一點點紅,一點點滲。
她看到我盯著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就忍不住。」
那句話裡沒有任性。
只有無奈。
以前我會覺得,抓癢抓到破皮就是習慣不好。
現在我才知道,
那更像是一種衝動。
癢起來的時候,理智會慢半拍。
手已經動了,腦袋才追上來。
而且抓的那一瞬間,真的會舒服一點。
就那幾秒鐘。
那幾秒鐘,足以讓人願意冒後面的風險。
可是後面很快就來。
那個地方變得更敏感。
布料摩擦一下都明顯。
她開始換姿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才慢慢懂。
抓不是解決。
抓只是把感覺往前推。
推到更強。
她其實很努力。
有幾次我看到她癢到手都握成拳頭。
放在膝蓋上,不讓自己動。
那個畫面很安靜。
也很心酸。
因為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身體變得比較沒有餘裕。
糖尿病走到第十八年,皮膚修復慢,乾燥比較明顯。
反覆的刺激,會讓那一塊皮膚變得更敏感。
敏感到連自己都覺得誇張。
她抓,不是因為任性。
是因為感覺被放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袋卻很清醒。
我突然想起大學上生理學的時候,教授畫在黑板上的那條曲線。
他說,皮膚不是只負責保護。
它其實是一個感覺器官。
抓癢會刺激神經,神經會變得更敏感。 久了之後,只要一點點動靜,身體就先反應。
當時我只是把那段話記在筆記本裡。
沒想到多年後,是在媽媽的小腿上看到。
原來那些名詞——
組織胺、末梢神經、發炎反應—— 不是考試題目。
是她現在每天在經歷的事。
她抓一下,
神經就更容易被喚醒。
下一次,就更快。
教授那時候說過一句話:
「很多感覺,本來是保護機制,但過度之後,就變成負擔。」
我那時不太懂。
現在懂了。
我躺在床上想著,要怎麼跟她講。
講太多,她會覺得我在上課。
講太少,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我不想再只是提醒,跟她說「不要抓」。
那句話太輕。
教授當年講過,感覺的閾值一旦被拉低,就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那不是意志力的問題。
那是環境、刺激、修復能力,一起交織出來的結果。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媽媽不是想抓癢抓到受傷,是那個癢,真的把她逼到那裡。
如果每一天都讓皮膚維持在乾、熱、刺激、反覆摩擦的狀態,
那她要忍多久才夠?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再提醒她不要抓。
我只是默默把幾件事情改掉。
洗澡水溫調低一點。
把那罐涼感很強的藥膏收起來。
把床單換成比較柔軟的。 把她常用、味道太重的沐浴乳移開。
我沒有宣布什麼。
也沒有說「從今天開始」。
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讓那個「想抓」的衝動, 少一點點。
我不知道效果會多快。
我只知道,第十八年不應該只是撐。
如果她的皮膚真的變得比較沒有餘裕,那我們就不要再讓它一直被挑起。
改變不用很大。
但不能再假裝只是小事。
媽媽的糖尿病第十八年。
她明明知道不能抓,
卻還是抓到受傷。
而我慢慢明白,與其叫她再忍一點, 不如讓她,不用那麼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