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場旁的臨時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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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場在城外。說是城外,其實也說不上多遠,只是從市中心過來,要經過一條筆直但坑洞不少的道路。這條路很奇怪,明明鋪了柏油,卻像是鋪的時候有人在一旁搗亂,這邊凹下去一塊,那邊隆起一道,車子開過去,整個人就像被放進篩子裡,上下左右地晃。第一次來的人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沒有錯,就是這條路,往前一直開,看到白色開始在空氣中飄散的時候,就到了。

白色是鹽,不是飄在空中那種,是鋪在地上。鹽場的四周,到處都是細細的白色結晶,堆在地上,積在路邊,連雜草的葉子上都裹著一層。陽光一照,那些白色就開始反射,刺得人眼睛發疼。你不得不瞇起眼,但又不能不睜開,因為你不知道腳底下踩的哪些地方是實的,哪些地方只是薄薄一層鹽殼,看起來平整,踩下去整個人就陷進去,鞋子裡灌滿那種細碎的白。

賀良名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就體會到了這種進退兩難的感覺。他瞇著眼,手裡提著一個公事包,裡頭裝的是他從市府資料室帶來的舊文件。那些文件被牛皮紙袋包著,上頭蓋著「機密」、「永久保存」、「不得攜出」之類的章,但現在全在他手上,像是一袋從市場買回來的青菜。

他站在鹽場的邊緣,看著前方那一排鐵皮屋。

那排屋子看起來像是被人遺忘在這裡的。鐵皮锈得發紅,有些地方還補著不同顏色的新鐵皮,一塊一塊的,像是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門口貼著一張紙,白底黑字,寫著一個很長的小組名稱。但字跡已經被風吹得模糊,陽光又曬得紙張發黃捲曲,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上去、也不知道為什麼貼在這裡的告示。

賀良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三天前,他還坐在市府大樓地下室的資料室裡,面對著一排一排的鐵櫃,整理那些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七十年前的舊檔案。那些紙張已經發脆,一翻就掉屑,掉下來的屑屑在空氣中飄散,像是一種時間的灰塵。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些灰塵從這個架子掃到那個架子,從這個盒子裝進那個盒子。

然後主管把他叫進辦公室。

「人手不足。」主管說,一邊說一邊翻著桌上不知道什麼文件,眼睛沒有看他:「你先去頂一下。」

「頂什麼?」

「鹽場那邊,成立了一個臨時小組。名稱很長,內容……反正你先去就知道了。」

「要頂多久?」

主管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怪,不是不耐煩,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表情。

「只是暫時。」主管說:「你放心,一有人,就會派去把你替下來。」

就這樣,賀良名來到了這裡。提著一袋機密文件,站在鹽場的邊緣,瞇著眼看著那一排像是隨時會倒下去的鐵皮屋。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底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踩在砂糖上。他低頭看,鞋子已經陷進去一點點,白色的粉末沿著鞋邊堆積。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反正已經來了。



臨時辦公室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一些。但也沒有大多少。總共就四張桌子,每一張的樣式都不一樣。有一張是那種老式的木頭辦公桌,桌面被菸頭燙出一個一個的焦痕。有一張是鐵製的,淺綠色,桌腳生鏽,一碰就掉下紅色的屑屑。還有一張是折疊桌,那種辦活動用的,桌面是塑膠貼皮,邊緣已經掀起來。第四張最小,靠窗,看起來像是一般家庭用的書桌,木頭顏色比較淺,桌面還算乾淨。

賀良名把公事包放在那張淺色書桌上。

屋子裡沒有人。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鐵皮屋頂被風吹得發出低沉的聲響,不是啪啪啪那種,而是更悶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打鼓的聲音。

賀良名站在窗邊,往外看。

鹽場在陽光下靜靜地鋪展。白色的結晶一層一層的,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有一些黑色的人影在那片白色中移動,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走路,又像是在做什麼事。他們推著什麼工具,彼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交談,沒有互動,只是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動。

賀良名看了很久,他發現自己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麼。他的資料裡有寫,鹽的產量、分配方式、人力調度,但那些文字和眼前的畫面對不起來。那些文字是整齊的、有條理的、按照年份和類別排列好的。但眼前的畫面是散的,那些黑色人影散在白色背景上,像是一張被稀釋過的墨水畫,沒有中心,沒有邊界,只是那樣存在著。

他把文件從公事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來,看著那些文件,又看看窗外,再看看文件。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陽光從窗戶的左邊移到右邊,鐵皮屋頂的聲響時大時小,風一陣一陣地吹進來。沒有人來,沒有人打電話,沒有人敲門。賀良名把文件翻出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翻出來。他站起來走一走,又坐下去。他看著窗外那些黑色人影,他們還是那樣慢慢地移動,像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位置。

中午的時候,有人敲門。

賀良名愣了一下,他還沒有習慣這裡會有敲門聲。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打開門。

外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大概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長褲,腳上是那種看起來很好走的平底鞋。頭髮用一個簡單的夾子夾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她手裡提著好幾個便當,用那種紅白相間的塑膠袋裝著,堆得高高的,看起來很重。

「你是新來的?」她問。

「呃,對。」賀良名說:「我姓賀,賀良名。」

「我叫蘇清婉。」她說,一邊說一邊往屋裡走,把便當放在那張有菸疤的木頭桌上:「我是協助溝通的人。就是……反正你們要吃什麼,要什麼東西,找不到人的時候,都可以找我。」

她說話很快,但聲音不尖,有一種平穩的感覺。她把便當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桌上,總共六個。然後她站直身子,看著賀良名。

「其他人呢?」

「什麼其他人?」

「這裡應該還有三個人。」

賀良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來的時候,這裡就沒有人。他搖頭。

蘇清婉沒有追問,她只是點點頭,然後說:「那就先吃吧!他們總會來的。」

她打開一個便當,開始吃。賀良名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也打開一個便當。是排骨飯。排骨炸得有點硬,但還算能吃。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吃著,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清婉開口了。她沒有看賀良名,一邊嚼著飯一邊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鹽場,本來不是規劃要有的。是後來自然形成的。以前這邊是一大片濕地,海水會漫進來,退了之後留下一些鹽。有人發現了,就開始在這裡曬。後來越曬越大,變成現在這樣。本來政府沒有要管,後來交通改善了,這條路鋪了,就覺得應該納入管理。」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賀良名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繼續吃。

「但納入管理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它本來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從規劃圖裡長出來的。你要把它變成規劃裡的東西,它就開始怪怪的。」

她說完,又開始吃飯。

賀良名聽著,看著窗外。那些黑色人影還在遠處移動。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妳說這裡有四個人?」他問。

「對。組長、兩個調查員、一個文書。文書就是你吧?」

「那他們呢?」

蘇清婉沒有回答。她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把筷子放進便當盒裡,蓋上蓋子。

「會來的。」她說。



後來那三個人確實來了。但不是同一天來的,也不是一起出現的。他們像是一盤棋一顆一顆被放到棋盤上,各自從不同的地方出現,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後就不再移動。

組長姓陳,五十五歲左右,頭髮稀疏,永遠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他每天來辦公室,坐在那張有菸疤的木頭桌後面,看報紙,喝茶,接電話。他的電話很多,但講話的時間都很短,通常就是「嗯」、「好」、「知道了」這幾句。講完之後,他會把電話放下,繼續看報紙。

兩個調查員,一個姓林,一個姓周。林調查員比較年輕,大概三十出頭,總是穿著整齊的白襯衫,打領帶。他很少說話,來了就坐在那張綠色鐵桌前,翻資料,寫東西,有時候一寫就是一整天。周調查員年紀大一些,將近五十,穿著隨便,有時候穿T恤,有時候穿那種老式的短袖襯衫。他話也不多,但會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很習慣笑,又像是很久沒有真的笑過。

他們來了之後,辦公室就熱鬧了一些。但也沒有真的熱鬧。只是從一個人的安靜變成四個人的安靜。四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點點頭,然後又低下頭。

賀良名坐在靠窗的淺色書桌前,繼續整理他帶來的那些舊文件。他把文件按照年份分類,按照類別分類,按照重要性分類。他做了很多分類,但不知道為什麼,每一種分類做完之後,他都覺得那些文件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因為他的分類而變得更容易理解。

有時候他會抬起頭,看窗外。那些黑色人影還是那樣慢慢地移動。他發現自己開始能夠分辨出一些不同。有的人走得快一點,有的人走得慢一點,有的人會在某一塊地方停很久,有的人會推著工具來回走。但這些差別很小,小到你必須一直看才能看出來。

蘇清婉每天中午都會來。她會帶來便當,有時候六個,有時候四個,有時候只有兩個。便當的數量好像和某種規律有關,但賀良名一直沒有找出那個規律。他們一起吃便當,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蘇清婉會講一些關於鹽場的事,都是片片段段的,像是從某本大書裡撕下來的幾頁。

有一天,她說起鹽場的工人。

「他們很多人是從外地來的。不是這裡的人。這裡本來沒有人,是鹽來了,人就跟著來了。他們在這裡工作,住在附近自己搭的屋子裡,沒有戶籍,沒有登記,就是住在這裡。後來政府要管,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他們說不出來,或者說出來也查不到。所以他們就一直這樣,在這裡工作,但不在任何文件上。」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賀良名聽著,看著窗外那些黑色人影。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們有名字嗎?」

「有啊!」蘇清婉說:「每個人都有名字。只是不在文件上。」

這句話讓賀良名想了一整天。



開始有人來訪了。

一開始是附近的住戶。他們通常是下午來,手裡拿著手寫的意見書,用那種很薄的稿紙,字跡歪歪扭扭,有的用原子筆,有的用鉛筆,有的是用毛筆寫的。他們的意見都差不多,就是希望鹽場不要改變,或者不要改變太多,或者改變的時候要考慮到他們。賀良名負責登記,把他們的姓名、住址、意見內容寫在一本簿子上。

後來是商人。他們穿著整齊,有的穿西裝,有的穿那種看起來很貴的休閒服,手裡拿著文件夾,裡頭是印刷精美的企劃書。他們的意見也差不多,就是希望鹽場能夠開發,能夠利用,能夠創造更大的價值。賀良名也把他們的姓名、公司、意見內容寫在簿子上。

還有純粹來看看的人。他們站在門口,張望一會兒,有時候會走進來問幾句,有時候什麼也不問,只是站著看,然後轉身離開。賀良名不知道該把他們登記在哪一欄。後來他決定,只要沒有開口說話的,就不登記。

他發現,無論他寫得多清楚,真正重要的部分總是在話語之外。那些住戶真正想說的,不是他們寫在紙上的那些字。那些商人真正想說的,也不是他們企劃書裡的那些數字。那些來看看的人,更是什麼也沒說,卻好像說了很多。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蘇清婉。

蘇清婉正在吃便當。她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繼續嚼。嚼了很久,才說:

「你開始懂了。」

賀良名不知道他懂了什麼。但他確實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改變。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形。賀良名正在整理那些登記簿,把前幾天的記錄看一遍。他發現自己記了很多東西,但那些東西放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片混亂。

門口有動靜。他抬起頭。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那張椅子是平常沒有人坐的,靠著牆,放在門邊。老人就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外面。他穿著一件舊舊的深藍色外套,褲子也是深藍色的,腳上是那種黑色的老式布鞋。頭髮全白了,很短,貼著頭皮。臉上皺紋很深,一條一條的,像是被風吹出來的。

賀良名站起來,走過去。

「老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老人慢慢轉過頭,看著他。老人的眼睛很濁,像是有一層膜蓋在上面,但看人的時候還是很專注,那種專注讓賀良名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不用。」老人說。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坐坐。」

賀良名點點頭。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老人又轉回頭,繼續看著外面。

賀良名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自己的桌前。他繼續整理那些登記簿,但眼睛會不時地飄向門口。老人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尊被放在那裡的雕像。

時間慢慢過去。陽光從桌子的這一邊移到那一邊。組長接了一通電話,嗯嗯了幾聲,掛斷。林調查員繼續寫他的東西,頭沒有抬起來過。周調查員抬起頭看了老人一眼,又低下頭。

老人一直坐到太陽開始下山。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就那樣走出門,消失在鹽場的方向。

賀良名看著那張空了的椅子。椅子還在,靠著牆,放在門邊,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沒有登記這個人。



那天晚上,賀良名回到住處。他住在市區邊緣的一間小公寓裡,一個房間,一個廁所,一個小廚房。他脫下鞋子,準備放進鞋櫃,卻發現鞋底還殘留著白色的粉末。

他沒有立刻清理。他拿著鞋子,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粉末。在燈光下,那些白色細細的、密密地附在鞋底的紋路裡,像是已經成為鞋子的一部分。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他坐在門口的樣子,想起他看著外面的眼神。那個眼神不是在看什麼具體的東西,只是在看一個很大的、很遠的、沒有邊界的東西。那個東西可能就是鹽場,也可能是別的。

賀良名把鞋子放下。他沒有清理那些粉末。他坐在床邊,看著那雙鞋子,心裡出現一種不確定的感覺。

他在鹽場已經待了多久?他算了算,三個星期。但感覺上好像更久,久到他開始習慣那些白色,習慣鐵皮屋頂的聲響,習慣蘇清婉每天中午帶來的便當,習慣那些來訪的人,習慣窗外那些慢慢移動的黑色人影。

他想起主管的承諾:「你放心,一有人,就會派去把你替下來。」

口頭承諾有效的話,要法律幹什麼?

而現在,臨時正在變成日常。

他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或者根本沒有好壞,只是這樣發生了。



小組內部的會議不多。名義上每週一次,但常常開不成,因為有人不在,或者沒有什麼好討論的。真正的討論,多半發生在非正式的時刻。有人在茶水間泡茶的時候提起某個想法,有人在整理文件的時候隨口抱怨幾句,有人站在門口抽菸的時候對著外面的鹽場說幾句話。

這些零散的話,慢慢累積,像是有人在一個大缸子裡一片一片地丟進碎葉子。但那些葉子沒有方向,只是浮在那裡,隨著水晃來晃去。

有一次,蘇清婉問賀良名,為什麼他總是坐在同一個位置。

賀良名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看看自己的桌子,又看看別人的桌子。組長的桌子在靠門的地方,林調查員的桌子在中間靠左,周調查員的桌子在中間靠右。他的桌子靠窗。

「因為有窗。」他說。

蘇清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鹽場在陽光下閃著光,那些黑色人影正在移動。

「窗外有什麼特別的?」她問。

賀良名看著窗外。他想找一個答案。窗外的景色很普通,就是鹽場,就是那些慢慢移動的人,就是遠處的地平線。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件。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刻都差不多。

「比較安心。」他最後說。

蘇清婉沒有追問,她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她能接受。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知道嗎,那個坐在門口的老頭,他是最早來這裡曬鹽的人之一。」

賀良名看著她。

「他沒有房子,沒有家人,沒有戶籍。他住在鹽場旁邊一個自己搭的棚子裡。他每天就是曬鹽,吃飯,睡覺。他什麼話也不說,但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什麼?」

蘇清婉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窗外。

「他來這裡做什麼?」賀良名問。

蘇清婉轉過頭,看著他。

「來坐坐。」



某一天,一份新的規劃草案送到辦公室。

那是一份很正式的文件,用牛皮紙袋裝著,封口貼著密封條。組長打開,看了一遍,然後傳給林調查員,林調查員看了一遍,傳給周調查員,周調查員看了一遍,最後傳給賀良名。

賀良名接過來,開始看。

內容比之前那些草案更具體。標示出未來可能的用途,有觀光區、有商業區、有保留區,每一區都用不同顏色標出來,旁邊還有詳細的說明文字。看起來很完整,很合理,很有說服力。

賀良名照例開始整理、分類。他把重點摘出來,把相關資料找出來,把可能需要的數據列出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只是按照他習慣的方式去做。

然後他在某一刻停了下來。

他發現,這份草案裡,沒有任何一項能夠完整描述他這段時間看到的狀態。

不是錯誤。草案裡的每一項都是對的,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執行的。但它們加起來,還是缺了什麼。缺了那個坐在門口的老人,缺了那些慢慢移動的黑色人影,缺了鐵皮屋頂在風中的聲響,缺了那種「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的感覺。

不是錯誤,是忽視,是一種對現況完全不了解的頤指氣使。

賀良名拿著那份草案,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那天傍晚,賀良名沒有立刻離開。

他等到所有人都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然後他站起來,走出門,走進鹽場。

他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往前走。那些白色結晶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和白天一樣,但又不太一樣。傍晚的光線比較柔和,不再刺眼,而是變成一種淡淡的金黃色,鋪在那些白色上面,看起來像是另一種東西。

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

四周很安靜。沒有人的聲音,沒有機器的聲音,只有風偶爾吹過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嘆氣。那些黑色人影已經不見了,可能回去了,可能去吃飯了,可能去睡覺了。整個鹽場像是被清空了一樣,只剩下那些白色,和站在白色中間的他。

他站了很久。

風不大,空氣乾燥,遠處的地平線模糊而穩定。他看著那條地平線,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這裡的人為什麼對改變既不熱衷,也不抗拒。

不是因為他們懶惰,不是因為他們消極,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想法。而是因為他們早就習慣了在不確定中安排生活。他們不是不知道什麼是確定,他們只是知道,「確定」這種東西,在這裡不會待太久。

今天確定的,明天可能就不確定了。今年在文件上的,明年可能就不在了。所以他們學會了一種方式,一種在不確定中活下去的方式。不抓住太多,不期待太多,不拒絕太多。就這樣,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賀良名轉身,走回辦公室。



隔天,會議上,賀良名提出了一個小小的建議。

會議是那種很正式的會議,所有相關的人都在。組長坐在最前面,旁邊是幾個從市府來的人,再旁邊是林調查員和周調查員,還有一些賀良名不認識的人。賀良名坐在最後面,靠牆的位置。

會議進行了很久,討論了很多事。規劃草案被拿出來,一項一項地討論。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有人提出修正,有人說再研究。賀良名聽著,一直沒有說話。

輪到他的時候,他說:

「或許可以先設立一段觀察期。」

大家都看著他。他感覺得到那些目光,但他沒有退縮。

「不急著定案,把現有的使用方式記錄下來。住戶的、工人的、商人的、其他人的。不是用規劃的方式記錄,而是用他們的方式記錄。記一段時間之後,再來看看成效。」

他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有人翻資料。有人點頭。有人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看著他,其中有一個市府派下來的年輕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表情難以解讀。

最後,主持會議的那個人說:

「可以列入備註。」

備註,就是暫時放在旁邊。就是有提到,但不會影響主要內容。就是一個小註記,在文件的最後面,用比較小的字體。

賀良名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十一


日子繼續過去。

臨時辦公室還是那個臨時辦公室。鐵皮屋在陽光下發出聲響,有時候大聲,有時候小聲,取決於風的大小。門口那張歪斜的紙還在,字跡更模糊了,但還是貼在那裡,沒有人去撕,也沒有人去換。

賀良名每天來,坐在靠窗的位置,處理來自各方的文件。住戶的意見、商人的企劃、上面來的指示、下面來的陳情。他把它們一一登記,一一分類,一一存檔。他不再計算自己還會待多久。

有時候他會抬起頭,看窗外。那些黑色人影還是那樣慢慢地移動,和第一天看到的一樣,又不一樣。他開始能夠分辨出誰是誰,誰在哪一塊區域,誰做什麼工作。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他在心裡給他們取了名字。那個走得最快的是「快腿」,那個常常停下來的是「休息者」,那個推工具來回走的是「推車人」。

有時候他會想起那個老人。老人後來又來過幾次,都是下午,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坐著。坐一段時間,然後離開。賀良名不再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只是偶爾抬起頭,看看老人,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有一次,他發現老人在看他。他們的目光對上了。老人沒有移開,他也沒有。他們就這樣對看了一會兒。然後老人慢慢地、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點頭。

賀良名也點了點頭。

然後老人轉回頭,繼續看著外面。


十二


蘇清婉還是一天一天地來。她帶便當,有時候多,有時候少。她說一些關於鹽場的事,有時候是新的,有時候是重複的。賀良名聽著,有時候會問幾句,有時候只是聽。

有一天,她說起臨時辦公室。

「你知道嗎,這個辦公室本來也是臨時的。一開始說只開三個月。三個月到了,說再延三個月。後來又說一年。現在已經兩年多了。」

賀良名看著她。

「你來的時候,沒有人告訴你這些吧?」

賀良名搖頭。

蘇清婉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

「沒關係。」她說:「反正都是臨時的。工作、辦公室、這個小組、這個鹽場,都是臨時的。沒有什麼不是臨時的。」

賀良名想了一會兒。

「那什麼是永久的?」

蘇清婉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沒有。」


十三


又過了一段時間,市府派人下來「視察成效」,來的是那個年輕人。

組長指定賀良名陪他出去走走 ── 也就是視察。

從組長的安排就可以看出,這個年輕人層級不高,但又不能不當一回事。

兩人在鹽場外圍走了走,賀良名不時提醒他:「別走那裏」、「走這邊」。

到最後,年輕人停下來了,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對看了十幾秒。

「你知道你為何會被派到這裡嗎?」

賀良名愣住了,他不知道年輕人說這個幹嘛,其實這些日子,他不是沒有疑惑過,他也曾自問:是不是做錯了什麼?被針對了?但無論他怎麼想,都找不到答案。

年輕人繼續說道:「不合群。」

賀良名眉頭皺起,頭歪了歪,像在思索什麼。

「到了這裡,還是不合群,你還真是無藥可救啊!」

年輕人說完,嘴角輕微的勾了勾,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回鐵皮屋,很快就離開了,且從此再也沒有來過。

那天下午,賀良名終於想起來,那年輕人曾經是原先單位的同事,兩人同樣屬於最底層的職員,如今一個在市府,一個在這裡,難怪他有底氣說那些話。

「不合群嗎?」賀良名走到老人常坐的那個位子,坐了下來,看著鹽場,靜靜地思索。

他想起剛才整理文件時,忽然發現一件事。他手裡正在處理的這份文件,是關於鹽場未來規劃的最新版本。他翻到最後一頁,在備註欄裡,看到了自己當初那個建議。

「建議設立觀察期記錄現有使用方式。」

就這一行字。用比較小的字體,放在備註欄的最下面。

賀良名當時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個老人。想起他坐在門口的樣子,想起他看著外面的眼神,想起他離開時的背影。老人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關於鹽場的話,沒有寫過一個字,沒有登記在任何文件上。但他就是在那裡,坐在那裡,存在著。

備註欄裡不會有他的名字,甚至意見被稀釋到只剩下一句話,可有可無的一句話。

但他還是鄭重其事的處理那份文件,擬定簽呈、遞交兩名組員會核,最後呈交組長批閱,用紅筆寫下一個大大「閱」字,就可以歸檔了。

他注意到,是「閱」不是「可」。「閱」表示他已看過,「可」表示可以執行。

所以,這份文件的最後命運就是歸檔。

賀良名看著外面的鹽場。陽光還是那樣刺眼,白色還是那樣反射著光,那些黑色人影還是那樣慢慢地移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存在,不需要被寫下來。有些存在,不需要被證明。他們只是存在著,像鹽場本身一樣,像那些慢慢移動的人一樣,像那個坐在門口的老人一樣。他們不需要備註欄,不需要分類,不需要登記。他們就在那裡,一直都在。


十四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也沒有怎麼樣。

臨時辦公室還在,鐵皮屋還在那裡,風吹過的時候還是會發出聲響。那張歪斜的紙還在門口,字跡更模糊了,但還是貼著。組長還是每天來看報紙、喝茶、接電話。林調查員和周調查員還是每天來做他們的事。蘇清婉還是每天中午帶來便當。

賀良名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有時候他會走到鹽場邊緣,站一會兒。不是每天,但偶爾。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慢慢移動的人,看著那些白色的結晶,看著遠處模糊的地平線。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那種味道他已經習慣了,不會特別注意到,只有在偶爾想起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聞著這個味道。

那個老人有時候會來。還是下午,還是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還是什麼話也不說。他來的時候,賀良名會抬起頭看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老人要走的時候,賀良名有時候會點個頭,有時候不會。老人也不會回應,只是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開,消失在鹽場的方向。

有一天,老人沒有來。

第二天也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

賀良名沒有問。蘇清婉也沒有說。他們繼續吃便當,繼續說一些有的沒的。但賀良名知道,老人不會再來了。他說不出為什麼知道,但就是知道。

他想起老人那個幾乎看不出來的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在這裡」,也可能是「我知道你在這裡」,也可能是別的。他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那也沒關係。


十五


鹽場還在城外。

沿著那條筆直但坑洞不少的道路,一直走,就會看到。白色的結晶鋪滿地面,在日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第一次來的人還是會放慢腳步,因為不知道哪些地方結實,哪些地方只是薄薄一層,看似平整,實際上踩下去會下陷。

但賀良名已經不會了。他知道哪裡可以踩,哪裡不能。不是因為他看過地圖,不是因為他讀過資料,而是因為他走過。一步一步地,踩過那些白色的結晶,慢慢地,他就知道了。

他站在鹽場的邊緣,看著那一排鐵皮屋。屋子還是那個樣子,锈得發紅,打著補丁,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倒下去,但一直沒有倒。

他轉過身,看著鹽場。

那些黑色的人影還在。他們慢慢地移動,推著工具,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陽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連接到那些白色的結晶,連接到賀良名站著的地方。

賀良名看著那些影子。影子和人連在一起,人和鹽場連在一起,鹽場和天空連在一起。全部連在一起,分不出哪裡是結束,哪裡是開始。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鐵皮屋的門還開著。那張歪斜的紙還在風中微微晃動。屋子裡,他的桌上還攤著那些文件,那些永遠整理不完的文件。窗外的光線照進來,在桌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形。

賀良名坐下來,繼續整理文件。

臨時辦公室,仍然臨時。

只是沒有人再提起,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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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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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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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一 那本字典是在倉庫最裡層被找到的,像一隻死去的動物蜷縮在暗處,等待被重新認領。 倉庫原本是祖父的武器間 ── 我這樣稱呼它,因為裡面曾經掛著獵槍、山刀、以及一對風乾的山羌角。後來國民政府來了,槍被收走,換成鋤頭和肥料袋。再後來,祖父把它改成雜貨店,賣鹽、賣糖、賣火柴,也賣那些從山腳下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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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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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石橋村橫跨兩岸,中間連著一座老橋。橋身由赭色石塊堆疊,沒有碑文,也沒有人記得是誰建的。村民只知道,方圓百里內,皆不出產赭石,村裡老人說,那石頭並非一開始就是赭色,是被鮮血染紅的,至於是誰的血,就眾說紛紜了,有說某一年戰亂,血流漂杵;有說某家媳婦受了冤屈,撞橋自盡。 因了這些傳說,石橋就染上了神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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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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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一 那場仗打得極其慘烈。我率領著部隊穿越骸靈峽谷的時候,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硫磺和燒焦的皮革氣味。天空是那種永遠不會晴朗的濁黃色,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層舊紗布。我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廚房裡踩碎餅乾屑。 「前面就是巢穴了。」副官說。他是個NPC,系統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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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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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人爸爸與兒子,因為過敏雙雙發作,經由朋友圈的熱情推薦,決定親身實測這款「林文鑫教授 領航益生菌」,分享父子檔的真實體驗與體質調整心得,從成分、功效到優缺點分析一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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