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間在中午最安靜。
不是因為沒有人,而是因為聲音都被收起來了。窗外的街道有車經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被牆壁削薄,只剩下一層模糊的震動,像某種遠方傳來卻無法解讀的訊息。風扇轉動,三片葉片劃過空氣,發出規律卻不引人注意的低鳴 ── 像一個人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讓任何人察覺他的存在。
廖吉原坐在房間中央的木椅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一段時間了。不是因為有人要求,也不是因為在等待什麼,而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時間在這裡失去原本的形狀,像水倒進一個沒有刻度的容器,滿了,溢出來,你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這是父親留下來的房子。
說「留下來」其實並不精確。父親去世前,並沒有交代遺言,也沒有交代要怎麼處理這棟房子。文件齊全,水電仍在,鄰居偶爾幫忙照看 ── 一切都維持在一種可以繼續運作、卻沒有方向的狀態。像一具身體,心臟還在跳,呼吸還在進行,但沒有人知道醒來之後要做什麼。
廖吉原請了三天假,從城市回來。公司裡的人沒有多問,只說事情處理完再回來。他聽得出那句話裡的分寸:不是關心,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剛好不越界的距離。都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經過精密計算,像百貨公司的電梯,剛好容納,不會擁擠。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這是他在城市養成的習慣 ── 剛剛好的隨意,不是真的放鬆,而是看起來像放鬆。褲子是深藍色的休閒褲,膝蓋處有不明顯的皺褶,那是坐車坐出來的。他離開城市之前沒有特別換衣服,也沒有特意打扮,就像只是出門辦一件例行公事。
但這不是例行公事。
父親生前很少談自己。晚飯時,父親坐在桌邊,吃得慢,動作整齊,從不評論菜色。偶爾母親說起鄰里的事情,父親會點頭,卻不加入判斷。廖吉原長大後才明白,那不是沒有意見,而是刻意不表態。父親把自己活成一個函數,輸入什麼,輸出什麼,中間的過程被包裹在一個看不見的盒子裡,你只能看到兩端,永遠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母親過世得早。之後,這棟房子裡的空間被重新分配:父親住在前面的房間,廖吉原的房間移到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一條走廊。那條走廊不長,卻很少被同時使用。像是國界,看不見,但雙方都知道不能越界。
廖吉原的視線從窗戶移到牆上。牆壁是米白色的,二十年前的顏色,那時候流行這種不會出錯的色調。現在看起來有點舊,有點髒,但不是真的髒,只是時間在上面留下一層淡淡的黃。像是紙張放久了的那種黃,不嚴重,但你知道它不一樣了。
牆上有幾處細微的裂痕,從天花板延伸下來,像血管,細細的,不仔細看不會發現。廖吉原想起小時候問過父親,為什麼不把牆上的裂痕補起來。父親說,不影響使用。
當時他不太懂,現在卻懂了。不影響使用 ── 這句話幾乎可以概括父親的一生。衣服能穿就好,食物能吃就好,房子能住就好。不需要修補,不需要改善,不需要讓它變得更漂亮。只要還能用,就繼續用。
廖吉原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他走到牆邊的櫃子前。櫃子是深褐色的木頭櫃,父親年輕時自己釘的,做工不算精細,但很結實,用了三十年還是穩穩地站在那裡。櫃子裡放著一些舊文件,分類清楚,用橡皮筋綁好。橡皮筋已經老化,輕輕一碰就斷了,且在紙上留下膠痕。
他一一取出來查看:土地證明、稅單、一些早年的信件。信件多半是公務部門寄來的,語氣制式,內容簡短。他沒有找到任何私人書信。沒有日記,沒有筆記本,沒有老照片 ── 至少沒有那種會讓人心裡一悸的老照片。只有文件,只有證明,只有可以被官方承認的紀錄。
這讓他感到一種不安的完整。
好像父親的一生,只需要這些文件就能被說明。沒有多餘的情感,沒有需要被理解的動機,沒有秘密、沒有遺憾。一個可以被濃縮成幾張紙的人生。
廖吉原把文件放回去,老式繩結因為老化而鬆脫,他重新綁好,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力,也許是因為不想讓它們散開,也許是因為心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必須找個地方發洩。
午後,他去了一趟地政事務所。
事務所的燈光白得均勻,沒有任何陰影,像是要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一清二楚,不讓任何表情有藏身之處。牆上貼著公告,字體大小一致,行距一致,連標點符號的使用都一致。所有不確定的事情,在這裡都會被確定。
櫃檯後的職員抬頭看他,等他開口。那是公務員特有的眼神 ── 不是冷漠,而是訓練有素的等待。他們見過太多人了,每個人來這裡都有事,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但在這裡,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文件。
廖吉原說明來意,遞上文件。職員接過來,一份一份檢查,動作熟練。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特別清楚,像某種儀式的步驟。
「房子目前沒有爭議。」職員說,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稿:「如果你要轉名或出售,需要再補幾份文件。」
廖吉原點頭,卻沒有立刻回應。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問得更多 ── 多少錢?怎麼處理?有沒有期限? ── 卻發現語言在這裡並不需要被延伸。程序清楚,選項有限,一切都被安排得恰到好處。你只需要選擇,不需要思考。
走出辦公室時,陽光刺眼。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會兒。街上有人叫賣,有人交談,生活以一種不需要他參與的方式繼續。一個賣水果的婦人推著車經過,車上的鳳梨散發出一種過於甜膩的氣味。他想起母親活著的時候,夏天常常買鳳梨回來,父親總是吃得很少,說太甜,對身體不好。母親會說,吃一點又不會怎麼樣。父親就不再說話。
那是他們僅有的對話模式 ── 母親發起,父親回應,然後沉默。
他回到房子,把地政事務所給的表格放在桌上。表格空白,等著被填寫。每一格都有說明,字不多,卻很具體。姓名、身分證字號、地址、用途。廖吉原坐下來,拿起筆,卻沒有立刻寫。
窗外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表格上投下他的影子。他的手握著筆,影子也握著筆。但影子沒有寫,他也沒有寫。
傍晚,鄰居阿姨來敲門,帶來一盤切好的水果。她穿著一件碎花上衣,頭髮染得很黑,黑得不自然,像是用盡全力對抗時間。她說只是順路,問他要不要吃。廖吉原接過來,道謝。阿姨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內,說:「還是一樣。」
廖吉原點頭。他知道「一樣」指的是什麼:擺設、氣味、甚至光線落下的位置。這棟房子拒絕改變,像是在堅持某種不需要被證明的狀態。連空氣都一樣,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塵,而是時間累積下來的那種綜合氣味。
「你爸最後那幾年,很少出門。」阿姨說,聲音放輕了,像是怕打擾什麼:「有時候我在門口碰到他,問他要不要幫忙買菜,他都說不用。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
廖吉原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麼過的。他們之間隔著那條走廊,隔著幾十年的沉默,隔著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
「你媽走了之後,他就變成那樣了。」阿姨嘆了一口氣,沒有多留,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晚上,他簡單吃了點東西,坐在餐桌前。晚餐是從超商買的便當,微波加熱,包裝撕開,筷子折開。桌子的一側空著,椅子推得很整齊。他沒有把那張椅子拉出來,也沒有刻意避開。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吃。
便當的味道很標準,就是超商便當應該有的那種味道。不會太好吃,也不會太難吃,就是可以吃。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做的菜,有時候太鹹,有時候太淡,但那種不規範的味道,現在想起來卻特別真實。
夜深時,房子更安靜了。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 ── 冰箱啟動的低鳴,牆壁熱脹冷縮的細響,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狗吠 ── 但這些聲音反而讓安靜變得更具體,像一塊布,把你整個人包起來。
廖吉原躺在床上,沒有開燈。天花板在黑暗中變得模糊,像一個沒有表情的平面。他想起小時候,曾經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天花板,想著明天要去哪裡玩。那時候的天花板是完整的,沒有裂痕,沒有污漬,像未來一樣乾淨。
現在的天花板有幾處細微的裂痕,從牆角延伸過來,白天不太明顯,晚上卻特別清楚。他盯著那些裂痕,想著它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地震,也許是房子老了,也許只是時間到了,自然就會裂開。
他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不影響使用。
但什麼是「使用」?這棟房子現在還在使用嗎?他躺在這裡,呼吸這裡的空氣,聽著這裡的聲音,這算使用嗎?或者使用必須有更明確的目的 ── 居住、生活、延續?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開始打掃。不是因為房子髒,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明確的動作。掃地、擦桌子、整理抽屜,每一件事都有完成的標準。當灰塵被收集起來,空間就變得清楚,心裡也會跟著清楚一點。
他先從客廳開始。沙發上的靠墊拍一拍,重新擺好。茶几上的杯子洗乾淨,放回櫥櫃。電視機上的灰塵用抹布擦掉,螢幕亮了起來,映出他自己的臉。他看著那張臉,覺得有點陌生 ── 不是不認識,而是太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
然後是廚房。流理台上放著一個碗,碗裡還有一點乾掉的水漬,像是父親最後一次使用後留下來的。他把碗洗乾淨,放進烘碗機。烘碗機裡空空的,只有幾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排著。
最後是父親的房間。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門是關著的,像父親生前的習慣。他伸手推開,門軸發出細微的聲響,像一聲嘆息。
房間很整齊。床鋪鋪得平整,棉被隨意堆疊在一旁。衣櫃的門關著,書桌上的東西排成一條線 ── 鬧鐘、檯燈、一個空的茶杯。沒有雜物,沒有多餘,像一間旅館房間,隨時可以迎接下一位客人,也隨時可以永遠空著。
他打開衣櫃。裡面掛著幾件衣服,襯衫、長褲、一件冬天穿的夾克。顏色都很深,灰的、藍的、黑的。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有些硬,不是因為髒,而是因為放太久,纖維失去彈性。他聞到一種淡淡的氣味,不是洗劑,也不是潮濕,而是一種長時間被放置後留下的氣味 ── 沒有人味的氣味。
衣櫃底部有一個舊箱子。箱子沒有上鎖,蓋子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他蹲下來,把箱子拉出來。箱子不重,裡面的東西應該不多。
打開,裡面放著幾件衣物,摺得整整齊齊。那是母親的衣服。
廖吉原愣了一下。母親的衣服,他認得。那件碎花洋裝,母親夏天常穿;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母親過年時會拿出來;那條絲巾,母親說是她年輕時買的,捨不得用,一直收著。
他以為這些衣服早就不在了。母親走後,他沒有問過父親怎麼處理,父親也沒有說。現在他知道了 ── 父親把它們收在這裡,整整齊齊地收著,一件也沒有丟。
他拿起那件碎花洋裝,布料軟軟的,還有一點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母親身上的那種味道,像是洗衣粉混合陽光的味道。他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那一刻,他終於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淚自己流下來,沒有任何預警。他蹲在那裡,抱著母親的衣服,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洋裝上,濕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 哭母親?哭父親?哭這些年來所有的沉默?或者只是因為終於有一個理由可以哭?
哭完之後,他把洋裝摺好,放回箱子。箱子的角落裡還有一本薄冊子。不是筆記,也不是日記,只是一本記帳本。上面記錄著日常支出:水電、食物、修繕費用。字跡穩定,沒有情緒。最後一頁停在幾個月前,沒有結尾。
他翻了翻,看到父親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水費,八百二十元。電費,一千一百三十元。買菜,三百五十元。買藥,六百元。
沒有「今天下雨了」,沒有「想起你媽」,沒有「兒子好久沒打電話來」。只有數字,只有可以被計算的事物。
他合上冊子,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原位。然後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房間,關上門。
中午,他坐回那張木椅。房間再次進入靜置的狀態。風扇繼續轉動,窗外的聲音依舊模糊。表格還放在桌上,空白。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形成一個長方形的光區。光區隨著時間慢慢移動,從桌子底下移到牆角,最後消失。他看著光的移動,看著灰塵在光中飄浮,看著時間就這樣流過去。
他突然想到公司裡的工作。流程、審核、報告。每一件事都有標準答案,即使不完全合理,也足以推動事情前進。他在那樣的系統裡工作多年,從未質疑過。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也把人生過成了程序。起床、上班、吃飯、下班、睡覺。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應該這樣做。
他像父親一樣,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函數。
下午,他拿起筆,在表格上填寫基本資料。姓名、身分證字號、地址。筆尖在紙上滑動,留下清楚的痕跡。他填得不快,但沒有停頓。當填到「用途」那一欄時,他停下來。
出售、出租、自用。
選項不多,卻彼此排斥。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後,他沒有勾選任何一項,只是把表格對折,收進抽屜。
傍晚,他再次坐在門口,看著天色變暗。鄰里的燈陸續亮起,有人在門前說話,有人在屋裡吃飯。這些聲音都沒有進入他的房子,卻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立。
他突然明白,這棟房子之所以讓人感到沉重,不是因為回憶,而是因為它仍然可以被使用。它沒有要求被保存,也沒有要求被放棄。它只是存在,等待某個決定,或等待決定被延後。
父親的一生也是這樣。不是被決定的,也不是被放棄的,只是被延後了。延後到再也沒有機會決定。
第三天早上,廖吉原收拾行李。動作簡單,不拖延。他把鑰匙放在桌上,又拿起來,放進口袋。離開前,他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確認所有窗戶都關好,風扇關掉,燈也關掉。
他沒有對房子說任何話。沒有「再見」,沒有「我會回來」,沒有「謝謝你」。有些話不需要說,說了反而奇怪。
走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為了記住,而是為了確認。確認這棟房子仍然站在那裡,不需要他的情緒來支撐。陽光斜斜地照在牆上,牆上的裂痕變得明顯,但他知道,那裂痕不影響使用。
車子發動,路面延伸出去。他看著後視鏡裡的房子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再看。
廖吉原知道,自己很快會回到原本的生活,回到那些熟悉的程序之中。但他也知道,這間靜置的房間已經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位置。
那不是空缺,也不是負擔。
只是一個不再被忽略的空間。一個可以放東西的空間 ── 母親的碎花洋裝,父親的記帳本,牆上的裂痕,中午的安靜,還有那些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
他開著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他沒有想什麼,只是開著。偶爾看到路邊的樹,偶爾看到天空的雲,偶爾看到對向來車的車燈。
收音機開著,放一首老歌。他不知道歌名,但旋律有點熟,像是在哪裡聽過。也許是小時候,母親在廚房哼過;也許是父親開車時,電台裡放過。
他沒有關掉,也沒有轉台。就讓它繼續放著。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