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雲絲
夢織花第一次走進織宮時,才七歲。她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鵝黃襦裙,裙襬繡了幾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 那是她學了三天的成果。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袖,眼睛卻睜得圓圓的,望著那些在空中飛舞的雲錦。
「花兒,妳看。」母親蹲下身,指著織宮最高處的一扇窗:「那裡就是織造天衣的地方。玉帝說,妳將來會在那裡織出最美的雲霞。」
夢織花點點頭,眼睛亮得像晨星。母親的夢 ── 那個懷孕時夢到小仙女織布、布上花開的夢 ── 早已在她幼小心靈裡紮了根。她相信自己是特別的,就像母親相信那個夢是真實的。
然而第一堂課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織宮的教習仙子錦繡是出了名的嚴厲。她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袍,袍上繡著銀色雲紋,走動時那些雲紋會泛起漣漪,彷彿活了一般。她遞給夢織花一根雲梭,那梭子比她的小手還長,輕得像羽毛,卻重如泰山。
「從今天起,學織雲。」錦繡仙子的聲音沒有溫度:「雲有三等:下等織霧,中等織霞,上等織虹。妳從霧開始。」
夢織花學著其他織女的樣子,將雲絲繞在織機上。那些雲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卻韌如天蠶絲。她笨拙地推動雲梭,一次,兩次,雲絲纏在了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愁緒。
旁邊的織女輕笑出聲。那是霓裳,織宮最有天分的學生,才九歲就能織出帶霞光的雲錦。她穿著水粉色羅裙,裙上繡著百蝶穿花,每一隻蝴蝶的翅膀都在晨光中顫動,彷彿下一秒就要飛走。
「笨死了。」霓裳小聲說,聲音剛好傳到夢織花耳中。
夢織花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紅到頸子。她咬著下唇,重新整理雲絲。一下午過去,別人的織機上已有了薄霧般的雲錦,她的卻只是一團亂麻。
錦繡仙子走過來,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眼神比責罵更讓夢織花難受 ── 那是一種失望,深深的失望,彷彿在說:玉帝怎麼會讓這樣的孩子進織宮?
二、萬年候補
十年過去了。
夢織花已經十七歲,卻還在織宮最基礎的班級裡。她的同學換了一撥又一撥,霓裳早在三年前就畢業了,聽說現在專為王母娘娘織鳳袍。其他織女也陸續離開,有的去了瑤池織仙錦,有的去了廣寒宮織月衣,只有夢織花還在原地。
她成了織宮的「萬年候補生」。
這個稱號不知是誰起的,漸漸在織宮傳開。每當新來的織女看到她,總會竊竊私語:「瞧,那就是夢織花,織了十年霧還織不好的那個。」
「聽說她母親做了一個夢,玉帝才破例讓她進來的。」
「夢終究是夢,成不了真。」
夢織花聽著這些話,已經不會臉紅了。她學會了低著頭,把自己藏在織機後面,假裝什麼也沒聽見。只是夜裡,當其他織女都睡了,她會偷偷爬到織宮最高的露台上,望著凡間的燈火。
凡間啊!那麼遠,又那麼近。
她能看到一條條銀帶似的江河,能看到螞蟻般移動的人群,能看到一盞盞溫暖的燈火。有時候她會想,如果自己生在凡間,會不會活得容易一些?至少不會被拿來和天才比較,不會背負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但每到這時,母親的臉就會浮現在眼前。那個溫柔的、總是帶著微笑的臉,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說:「花兒,妳是特別的。娘做的夢是真的,妳一定會織出最美的雲錦。」
「可是娘,我真的很笨。」有一次夢織花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那是在她十三歲生日那天,母親來織宮看她。她拿出自己最好的作品 ── 一疋勉強能看出是霧的雲錦,上面繡了幾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她本以為母親會失望,沒想到母親卻把那疋雲錦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真軟。」母親輕聲說:「像春日的晨霧,帶著梅花的香氣。花兒,妳的織物有一份特殊的溫暖。」
夢織花那時還不懂母親的話,但她記住了母親眼中的光。那種光讓她在無數個想要放棄的夜晚,又坐回了織機前。
三、人間寒災
夢織花二十歲那年,人間遭逢百年不遇的寒災。
從織宮的露台往下望,原本青翠的山巒覆上了一層慘白,江河凝成了冰帶,連炊煙都稀少了。錦繡仙子說,這是北方玄武星君打了個噴嚏,寒氣洩露到了凡間。天庭已派火德星君去補救,但需要時間。
有一天,夢織花在織霧時,目光無意間落到了一個小村莊。
那是江南的一個小村,本不該如此寒冷,卻也被冰雪覆蓋。村尾有一間茅草屋,屋頂積了厚厚的雪,彷彿隨時會塌下來。夢織花凝神細看 ── 她的眼力在這些年的織造中練得極好,能看清千里之外的細節。
茅草屋裡有個小女孩。
大約四五歲的模樣,穿著單薄的粗布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屋裡沒有火,沒有大人,只有她一個人。夢織花看了一整天,發現那孩子一動不動,只是偶爾抬起頭,望著屋頂漏下的光。
第二天,夢織花又去看。
小女孩還在那裡,嘴唇已經發紫。她身邊有半個硬饃饃,上面結了霜。她試圖咬一口,饃饃卻從凍僵的小手中滑落,滾到了牆角。
第三天,小女孩倒下了。
夢織花的心揪了起來。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母親整夜不睡,用浸了仙泉的帕子敷她的額頭。那雙手多麼溫暖,那種被愛包裹的感覺多麼溫暖。而這個孩子,什麼都沒有。
那天夜裡,夢織花做了一個決定。
她從織機上取下剛剛織好的一疋雲錦。那是她最近的作品,雖然仍算不上一等品,但已經有了霧的輕柔、霞的溫暖。她悄悄溜出織宮,駕著一朵最小的雲,降到了凡間。
四、贈衣
茅草屋比從天上看著更加破敗。
夢織花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屋角的小女孩動了動,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極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卻沒有什麼神采,像兩潭結了冰的湖水。
「……是誰?」小女孩的聲音細若游絲。
夢織花蹲下身,這才發現小女孩瘦得可怕,臉頰凹陷,手腕細得像蘆葦稈。她解下身上的披風 ──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繡著歪歪扭扭的桃花 ── 裹在小女孩身上,然後取出那疋雲錦。
「這個給妳。」夢織花輕聲說,將雲錦蓋在小女孩身上。
說來奇怪,那雲錦一接觸到小女孩的身體,就泛起了淡淡的暖光。不是火光的紅,而是朝霞的粉金,溫柔地包裹住那小小的身軀。小女孩的顫抖漸漸停了,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暖……」小女孩喃喃道,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夢織花的心像被什麼擊中了。那種感覺比她織出第一片完整的雲霧時還要強烈,比她得到錦繡仙子難得的點頭時還要滿足。她突然明白了母親那句話 ── 「妳的織物有一種特殊的溫暖。」
接下來的日子,夢織花每天都會偷溜下凡。
她帶來仙果,搗成泥餵給小女孩吃;帶來仙泉,一滴就能讓高燒退去。她知道了小女孩叫靜靜,五歲,父母在寒災初起時進山砍柴,再也沒有回來。
「爹娘變成星星了。」靜靜指著夜空說:「隔壁阿嬤說的。」
夢織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兩顆靠得很近的星星,在夜空中安靜地閃爍。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哽住了。
一個月後,靜靜的身體好了許多。夢織花開始教她識字,教她用草葉編小兔子,教她唱一些簡單的歌謠。靜靜學得很快,尤其是唱歌,嗓音清亮得像山間溪流。
「仙女姐姐,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有一天靜靜問。
夢織花正在梳理靜靜的頭髮 ── 那頭髮原本枯黃如草,現在已有了光澤。她想了想,說:「因為妳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呀?」
「一個做夢的人。」夢織花輕聲說:「她相信夢會成真。」
五、十年人間
寒災終於過去,春天回到了人間。
夢織花本該不再下凡,但她做不到。靜靜已經依賴她,她也依賴靜靜 ── 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是她從未在織宮體驗過的。她開始更頻繁地偷溜下凡,有時甚至會錯過織宮的晨課。
錦繡仙子發現了。有一天,她把夢織花叫到跟前。
「妳最近心神不寧。」錦繡仙子穿著那身永遠不變的月白長袍,眼神銳利如針:「織出來的雲雜亂無章,像凡間的愁緒。」
夢織花低下頭,不敢說話。
「天庭有天庭的規矩。」錦繡仙子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雲:「我知道妳在做什麼。仙衣不可贈凡人,仙果不可餵凡口,這是鐵律。」
「可是師尊 ── 」
「沒有可是。」錦繡仙子的聲音嚴厲起來:「若被織宮主事發現,我也保不住妳。」
夢織花咬著唇,點了點頭。但當晚,她還是去了凡間。靜靜發燒了,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夢織花用最後一滴仙泉救了她,守了一夜。
十年,就這樣在織宮與茅草屋之間流逝。
靜靜長大了,從五歲到十五歲,從瘦弱的小女孩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學會了刺繡,手藝竟比夢織花還好 ── 她用夢織花留下的雲錦碎片,繡出了栩栩如生的花草。
「姐姐妳看,這是妳披風上的桃花。」靜靜舉著一方帕子,上面的桃花嬌豔欲滴,彷彿能聞到香氣。
夢織花接過帕子,手指撫過那些針腳。那麼細密,那麼均勻,每一針都充滿了生命力。她突然想哭 ── 自己織了二十年雲,卻不如靜靜繡的一方帕子有生氣。
「靜靜,妳有天分。」她真心實意地說。
靜靜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陽光:「都是姐姐教的。」
又過了五年,靜靜二十歲了。
村裡的媒人開始上門,說鎮上李家的公子看中了靜靜。李家是書香門第,公子是個秀才,溫文爾雅。靜靜來問夢織花的意見。
「妳喜歡他嗎?」夢織花問。
靜靜臉紅了,輕輕點頭:「他……他會寫詩。寫的詩像姐姐說的天上的雲一樣美。」
夢織花笑了,心裡卻有些酸楚。她知道,靜靜的人生要進入新的階段了,而自己終究是個旁觀者,一個不能久留的過客。
「那就嫁吧!」她說:「姐姐給妳縫嫁衣。」
六、嫁衣
夢織花決定織一疋真正的仙衣。
不是她平日織的那種勉強合格的雲錦,而是真正的、帶著霞光與虹彩的仙衣。她要讓靜靜在出嫁那天,成為最美的新娘。
這個決定意味著她必須動用織宮最高級的雲絲 ── 那些存放在琉璃櫃中、專為王母娘娘準備的七彩雲絲。她知道自己一旦這麼做,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但她不在乎了。
整整三個月,夢織花白天在織宮裝作認真織霧,夜裡偷偷取出七彩雲絲,躲在天河邊的一處隱蔽角落織造。天河的水聲潺潺,像是為她的織機伴奏;滿天星斗灑下銀輝,照亮她手中的雲梭。
這疋雲錦織得異常順利。
也許是因為心中充滿了愛,也許是因為終於放下了對「完美」的執念,夢織花的手指從未如此靈巧。雲梭在她手中飛舞,七彩雲絲交織成絢爛的圖案 ── 那是朝霞與晚霞的相遇,是彩虹化成的羽衣,是星空墜落的碎片。
最後一夜,當嫁衣完成時,整件衣服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彷彿將銀河穿在了身上。夢織花撫摸著那光滑如水的質地,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二十年了,她終於織出了一疋配得上「仙衣」二字的雲錦。
不是為了證明母親的夢,不是為了得到玉帝的認可,只是為了一個凡間女孩的幸福。
出嫁那天,靜靜穿上了這襲嫁衣。
當她走出茅草屋時,整個村莊的人都驚呆了。陽光下,那嫁衣流轉著七彩光華,卻不刺眼,溫柔得像母親的懷抱。靜靜的臉在光暈中顯得格外美麗,眼中含著淚,也含著笑。
夢織花躲在雲端,靜靜地看著。
她看到新郎牽起靜靜的手,看到他們拜天地,看到靜靜回頭望向天空 ── 彷彿知道她在哪裡。那一刻,夢織花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七、審判
夢織花回到織宮時,織宮主事已經在等她了。
那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仙翁,穿著一襲深紫色長袍,袍上繡著日月星辰。他坐在織宮正殿的高座上,兩旁站著三十六位織宮長老,錦繡仙子站在最末位,臉色蒼白。
「夢織花,妳可知罪?」主事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
夢織花跪下來,低著頭:「弟子知罪。」
「私贈仙衣於凡人,私餵仙果仙泉,私取七彩雲絲,數罪併罰。」主事數著她的罪狀,每數一項,殿中的空氣就冷一分:「按天規,當剔去仙骨,打入輪迴。」
錦繡仙子突然上前一步:「主事,夢織花雖犯天規,但情有可原 ── 」
「情?」主事打斷她:「天庭不講情,只講規矩。若每個仙人都因『情』字破規,三界豈不亂了套?」
夢織花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主事的眼睛:「弟子甘願受罰,只求應允一事。」
「說。」
「請不要收回那襲嫁衣。」夢織花聲音顫抖,卻清晰:「那是弟子用真心織成的,是弟子這一生……唯一織成的仙衣。」
殿中一片寂靜。長老們交換著眼神,有人搖頭,有人嘆息。
主事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仙衣既已贈出,便屬凡物,天庭不會收回。但妳的罪,不可赦免。」
他站起身,長袍上的星辰開始流轉:「夢織花,剔去仙骨,貶下凡塵,十世不得為仙。即刻執行。」
兩名天將走上前來。夢織花閉上眼睛,最後一次想起母親的臉,想起靜靜的笑容,想起那疋在晨光中泛著暖意的雲錦。
不後悔。
她對自己說,一點也不後悔。
八、新生
疼痛是短暫的,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然後是下墜,不斷地下墜。
夢織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片羽毛,在風中飄搖,穿過雲層,穿過風雨,穿過漫長的黑暗。最後,她聽到了哭聲 ── 不是悲傷的哭,而是新生的啼哭。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有點熟悉的臉。
已經失去所有記憶的夢織花,如今已成為一個嬰兒。
眼前這婦人正是靜靜,不,現在已經是李家主母,她正低頭看著嬰兒,眼中含著淚,卻滿是溫柔的笑意。靜靜的臉龐圓潤了些,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清澈。
「乖,不哭。」靜靜輕聲哄著,將她抱在懷裡。
女嬰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相公,你看她多可愛。」靜靜對旁邊的男子說,那是李秀才,現在已經是李舉人了:「眼睛像星星一樣亮。」
李舉人湊過來看,笑得眉眼彎彎:「像妳。」
「我們給她取個名字吧。」靜靜輕撫著嬰兒的臉頰,想了想:「叫織花,好嗎?織雲繡花的織花。」
李舉人點頭:「好聽。有什麼典故嗎?」
靜靜望向窗外,天空正泛起魚肚白,朝霞初現。她輕聲說:「是一個夢。我小時候,有個仙女姐姐救了我,她的名字就是『織花』。我希望女兒能像她一樣善良,一樣美麗。」
女嬰聽著這些話,不知為何,眼淚湧了出來。
靜靜以為她餓了,連忙餵奶。女嬰一邊吃,一邊透過淚眼望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母親。是的,母親,這一世,靜靜是她的母親了。
多麼奇妙的輪迴。
九、傳承
織花在李家平安長大。
她是個安靜的孩子,不愛說話,卻有一雙巧手。三歲時,她就能用草葉編出栩栩如生的小動物;五歲時,她偷拿母親的針線,繡出了一朵比真花還鮮豔的牡丹。
靜靜驚訝極了,抱著她問:「誰教妳的?」
織花搖頭,她說不出來。那些針法像是天生就會,手指知道該怎麼動,線知道該怎麼走。有時候她會做夢,夢見自己在雲端織布,雲梭飛舞,織出的布疋上花朵盛開。
「娘,我夢見一個仙女在織布。」有一天織花對靜靜說。
靜靜正在縫衣服,手一抖,針扎到了手指。她看著滲出的血珠,輕聲問:「什麼樣的仙女?」
「穿著鵝黃色的裙子,裙子上有桃花,但繡得歪歪扭扭的。」織花歪著頭回憶:「她在哭,可是還在織,織得好認真。」
靜靜的眼眶紅了。她放下針線,把織花緊緊抱在懷裡:「那是個很好的仙女。她教會了娘什麼是善良,什麼是愛。」
從那天起,靜靜開始正式教織花刺繡。她發現女兒有天賦,那種天賦甚至超過了自己 ── 織花繡出的花鳥蟲魚都有種靈動之氣,彷彿下一秒就會從布上跳出來。
「娘,為什麼我繡的雲特別像真的?」有一次織花問,她剛完成了一幅雲海圖,那些雲層層疊疊,柔軟得讓人想觸摸。
靜靜看著那幅繡品,久久不語。最後她說:「因為妳心裡有雲。」
織花不懂,但她喜歡刺繡。她繡山川,繡河流,繡四季更迭,繡人間百態。她的名聲漸漸傳開,鎮上的人都說李家出了個「織女」,繡品能賣出天價。
但織花不為錢繡。她只繡讓她感動的東西 ── 晨光中顫動的露珠,晚風中搖曳的柳枝,母親眼角新添的皺紋,父親燈下讀書的背影。
每一針,都是情。
十、夢醒
織花十六歲那年,靜靜病倒了。
那是個秋天,梧桐葉黃了,一片片落下,像金色的眼淚。靜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織花守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那雙手曾經那麼溫暖,如今卻冰冷枯瘦。她不停地繡,繡母親最愛的桂花,繡院子裡的石榴,繡她們一起看過的每一次日出。
「花兒。」靜靜突然睜開眼睛,聲音微弱。
「娘,我在。」織花湊近。
靜靜看著她,眼神異常清明:「娘有個秘密,一直沒告訴妳。」
「什麼秘密?」
「娘小時候,差點凍死在茅草屋裡。」靜靜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很吃力:「是一個仙女救了我。她給我仙衣保暖,給我仙果充飢,用仙泉治我的病。我出嫁時,她還給我織了一襲嫁衣,那是我見過最美的衣裳。」
織花的眼淚掉下來,滴在靜靜的手上。
「後來仙女被天庭懲罰,貶下凡間。」靜靜繼續說:「我一直在找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直到妳出生那天,我看到妳的眼睛 ── 和仙女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樣,像星星一樣亮。」
「娘……」織花哽咽。
「我知道是妳。」靜靜笑了,那笑容像年輕時一樣美麗:「這一世,我能做妳的母親,真好。我能愛妳,保護妳,看著妳長大,真好。」
織花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前世記憶都在這一刻湧了回來 ── 織宮的雲,母親的夢,仙衣的溫暖,審判的嚴酷,輪迴的漫長。原來她從來沒有失去什麼,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擁有。
「娘,那個夢是真的。」織花泣不成聲:「母親夢見小仙女織布,布上花開的夢,是真的。」
靜靜點頭,眼神開始渙散:「花兒,答應娘一件事。」
「什麼事?」
「繼續織,繼續繡,用妳的手創造美好的世界。」靜靜的聲音越來越輕:「不要為任何人,只為妳自己的心。因為最美的雲錦,是用真心織成的……」
她的手垂了下去。
織花抱著母親的遺體,哭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一片,兩片,三片,像是天空在為一個善良的靈魂送行。
十一、織夢
靜靜下葬後,織花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個月。
她不吃不喝,只是刺繡。繡母親的一生,從茅草屋到李家,從孤女到母親;繡仙女的一生,從織宮到凡間,從仙人到凡人。她繡了七十二幅繡品,幅幅相連,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三個月後,織花打開房門,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父親站在門外,老了十歲。他看著女兒,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她一碗粥。織花接過來,一口一口吃完,然後說:「爹,我要開一間繡坊。」
李舉人點頭:「好,爹幫妳。」
「繡坊的名字,就叫『夢織花』。」織花說。
夢織花繡坊很快在鎮上開張。織花不僅自己刺繡,還收了很多女弟子,特別是那些貧苦人家的女孩。她教她們技藝,也教她們認字,教她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
她的繡品越來越有名,甚至傳到了京城。皇帝派人來請她入宮做繡娘,織花拒絕了。
「我的繡針只為真心而動。」她對來使說。
使者不解:「為皇家刺繡,難道不是榮耀?」
織花搖頭,指著繡架上未完成的作品 ── 那是一幅雲海日出的景象,雲層中隱約有宮殿的輪廓,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織機前,背影孤單卻堅定。
「榮耀在心間,何須別處求?」她輕聲說。
多年後,織花成了遠近聞名的「織夢娘子」。人們說她的繡品有魔力,能讓人做美夢,能治心病,能喚起心底最溫柔的記憶。她一直沒有嫁人,但有很多孩子 ── 那些她教過的女孩,都叫她「夢娘娘」。
有一個冬天特別冷,織花在繡坊裡發現了一個小女孩,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像當年的靜靜。她把小女孩帶回家,給她暖衣,給她熱粥,握著她凍僵的小手呵氣。
「妳叫什麼名字?」織花問。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大而明亮:「我沒有名字。爹娘都叫我丫頭。」
織花看著那雙眼睛,突然笑了:「那我給你取個名字,好嗎?」
「好。」
「叫夢雲。」織花說:「夢中的雲,柔軟而自由。」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朵花。織花抱緊她,望向窗外 ── 天空又開始飄雪,一片片雪花輕柔地落下,像是從天上織宮掉落的雲絮。
她知道,輪迴還在繼續,愛也在繼續。
每一針,每一線,都是一個夢的延續。
每一朵花,每一片雲,都是一個故事的開始。
而她的織機,永遠不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