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把腳踏車煞車捏到死,手指因為太用力而發白。
坐在車上的男人比吉米想像中還要巨大。
不是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壯,是整個人像發酵過頭的麵團,把原本就寬大的黑色機車皮衣撐得每一條縫線都在哀嚎。肚腩從拉鍊沒拉到底的外套底下溢出來,像一圈不肯被收服的救生圈。他右腳撐地,左腳隨意搭在腳踏上,黑色的絲襪緊緊裹著粗壯的小腿,絲襪邊緣被撐到幾乎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頭蒼白的皮膚和一叢黑毛。絲襪頂端卡在膝蓋上方,被肉擠出一道深深的勒痕,像被繩子綁過一樣。
男人叼著一根七星,濾嘴都被他咬得變形。火光一亮,照出他臉上油亮的汗,以及左邊眉骨上一道很舊的疤。煙霧從他鼻孔緩緩爬出來,像兩條灰白的蛇。
吉米站在巷口,腳踏車的車鈴還因為剛才急煞而微微顫抖,叮——叮——叮——
男人好像這時才發現有人。
他慢慢轉過頭,眼神渾濁,像一灘放太久的汽水。兩人對視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友善的那種笑,是嘴角往上扯、但眼睛完全沒跟上的笑。像在看一隻誤闖動物園的流浪貓。
「小弟弟,」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檳榔味,「你看什麼?」
吉米喉嚨一緊。
他本來只是要抄近路回家,沒想到會撞見這種……景象。
黑絲襪大叔把煙夾在指縫,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往下,撫過自己被絲襪包裹的大腿,像在確認絲襪還在不在,又像在撫摸某種珍貴的皮革。他指甲很長,也很髒,指腹在黑色絲質上刮出細微的沙沙聲。
「沒、沒事……」吉米小聲說,腳已經開始往後退,試圖讓腳踏車掉頭。
男人忽然把煙彈掉,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橘紅弧線。
「等等。」
吉米僵住。
大叔從機車置物箱裡摸出一包已經被壓扁的洋芋片,撕開,抓了一大把塞進嘴裡,咔滋咔滋嚼得非常響。碎屑掉在他胸口、肚子上、黑絲襪上,他完全不在意。
「你覺得,」他嚼著東西,含糊地問,「穿這個好看嗎?」
吉米腦袋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雙被絲襪勒得快爆炸的小腿,看著對方塗著剝落銀色指甲油的腳趾從洞洞鞋前端露出來,看著煙灰缸一樣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五六根菸蒂。
「……還、還可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大叔忽然哈哈大笑,笑到肚子一波一波顫動,連絲襪上的勒痕都跟著抖。
「騙你的啦,」他抹抹嘴,把洋芋片袋子丟回置物箱,「老子自己也知道醜得要死。」
他重新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然後長長吐出,像要把整個巷子都熏成他的味道。
「不過啊,」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絲襪包裹的粗腿,語氣忽然變得有點飄,「穿上這個的時候……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吉米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覺得這個夜晚突然變得很不真實,像誤入了一部沒人會想拍的獨立短片。
大叔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溫柔,又像憐憫。
「回家吧,小弟弟。」
「巷子裡有些東西,」他把菸湊到嘴邊,火光再次照亮那道舊疤,「你這種乾乾淨淨的小孩,別看太多。」
吉米點點頭,腳踏車終於成功掉頭。
他踩得很用力,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音,像在逃命。
騎出巷口很遠之後,他才敢回頭。
那台紅色勁戰還停在那裡。
黑絲襪大叔依舊坐在上面,背對著他。
一根新的菸又亮了起來,在黑暗裡像顆孤單的紅眼睛,一閃,一閃,一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