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in Austin Abbey 的《時辰》（The Hours）習作，展於倫敦 National Gallery
在倫敦國家美術館展廳，展示著一幅巨大的宇宙天體畫作。這是美國藝術家 Edwin Austin Abbey（1852-1911）為賓夕法尼亞州議會大廈（Pennsylvania State Capitol, Harrisburg）創作的《時辰》（The Hours）習作。觀眾在倫敦所看到的只是習作，就已有12英尺寬(約3.6米)，實際在眾議院會議廳天花板的壁畫更大。
畫面中，他以24小時制化為一圈，彷彿時鐘的指針化身成為24位身穿飄逸長袍的女性，她們迎接太陽，穿上透明薄紗顏色越來越鮮豔，舒展、舞蹈，再到進入月亮守護的夜晚，身著深黑衣袍入睡。她們既是時間本身的化身，也回應著太陽和月亮這些宇宙的元素力量，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中呈圓形流動。在一片深藍色漸變的宇宙圖景中，散佈著點點星光與銀河，在底部還疊加著如動物和天使的形象，月亮與太陽在上與下（肉眼所見像是銀箔與金箔的閃動）。Abbey 捕捉了晝夜交替的永恆循環，使觀眾在這幅巨大畫作前駐足觀賞，這不僅是一幅裝飾畫——它是對時間本質的沉思冥想。
說到時間，當代人已經不再望向時鐘的指針，而是手機螢幕上的數字。時間被扁平化為通知和提醒。在加速與焦慮之外，還有另一種時間：我們仍期待每一個日出，仍有人抬頭仰望星空，在新月與滿月之間尋找某種古老的節律和象徵。
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儀式的消失》中，從儀式的角度去重新思索在新自由主義體制下，時間的意義。他指出，當代時間缺少了穩固的根基而像是「不穩定的溪流」，只是點狀的存在，匆忙流逝，沒有任何「抓手」（Hold/Halt）。與此相對，儀式透過重複提供結構與強度，將時間轉化為一個可以「居住」的家，時間不再逃逸，而是變得穩定、可安居。雖然這幅《時辰》並非關於宗教儀式，但它如同韓炳哲所說儀式是一種「象徵技術」（symbolic techniques），這幅畫也可以視為一種技術，使我們得以重新感知、感受時間。
Compositional study for The Hours mural (1909-11) 細部
與《時辰》並列展出的是《光之精神》（The Spirit of Light）的習作，這是為議會大廈圓形大廳的半月形壁畫設計的。Abbey 以女性形象擬人化「白色火焰」，慶祝當時的科技突破——煤油燈的發明。她們身著寬鬆長袍，姿態自然流動，受到象徵主義運動和現代舞蹈的啟發。在Abbey的筆下，科技進步被賦予了近乎神聖的美感，她們既體現光，又在伸出的手中承載光。也許煤油燈的發明對當時的人來說像是一種魔法。Abbey將煤油燈這樣的工業產品，描繪成天使般的光之精靈，在科技發達、為AI環繞的當下，我們還會將人造燈光、螢幕發出的數位光，想像成如此美好的存在嗎？也許在世俗的時代，我們還需要象徵與神聖與之並存。
Compositional study for The Spirit of Light lunette (1902-8)
Abbey 的人生軌跡是一個跨越的故事。1878年，26歲的他離開費城前往英國，原本只是為了收集插畫素材，卻在那裡度過了餘生。他與 John Singer Sargent 成為摯友，成為皇家藝術學院院士，並在格洛斯特郡的工作室創作了《時光》，那是當時歐洲最大的藝術工作室，習作和壁畫都從那裡運送到美國。1911年，Abbey 在《時光》尚未完全完工時去世。這幅壁畫成為他的絕唱。他將歐洲前衛美學帶入美國民主建築，為「美國文藝復興」時代體現了象徵主義，他筆下的人物姿態自然流動，而非僵硬的歷史畫傳統。
《時辰》的圓形構圖使我想起12世紀德國女性神秘主義者聖赫德嘉·馮·賓根（St. Hildegard of Bingen）的宇宙異象。在她的《神之功業書》（Liber Divinorum Operum）中，她描繪了宇宙人（Cosmic Anthropos）——人體被包裹在多層同心圓中，從火、以太、空氣到水和大地，每一層都對應著人類靈魂的某種能力。
Liber Divinorum Operum I.4: Cosmos, Body, and Soul.
這種「微觀宇宙/宏觀宇宙」（microcosm/macrocosm）的對應思想——人體結構映射著宇宙秩序——在 Abbey 的《時辰》中成為了人體與時間的韻律。聖赫德嘉的宇宙人是神學軸心，指向上帝的完美；Abbey 的24位舞者則是流動的時間圓周，指向自然規律的韻律和諧。兩者都以圓形象徵永恆回歸，將人體視為宇宙的度量。
回到韓炳哲的提醒，他說當代藝術的「世俗化」帶來了「去魅」(disenchantment)。當藝術越來越接近論述 ，當形式讓位給透明的意義，藝術就失去了誘惑力。而Abbey的《時辰》不依賴任何文字說明，其「形式」——24個流動的身體、宇宙星辰圖景為圓形所包圍——本身就能召喚我們。
當我仰望這幅壁畫，我不是在理解時間，而是在感受時間的循環，也許這幅畫正體現了韓炳哲所謂的「世界的重新魅化」(re-enchantment of the world) ，藝術可能帶來的治癒力量。在被演算法餵養、被數據透明化的當代，這幅百年前的壁畫提醒我們：時間可以是神秘的、可以是身體性的，而非是需要不斷加速、被優化的資源。或許時間的本質正是永恆回歸的圓形，讓我們得以安居於世。
展覽資訊
Edwin Austin Abbey: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展期：至 2026年2月15日
地點：倫敦國家美術館 Room1
參考資料
- Edwin Austin Abbey 展覽官網：
https://www.nationalgallery.org.uk/exhibitions/edwin-austin-abbey-by-the-dawn-s-early-light - 聖希德嘉《神之功業書》：
https://www.hildegard-society.org/p/liber-divinorum-operum.html - 韓炳哲，《儀式的消失》（The Disappearance of Ritua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