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早上的練武場。
方閒站在東側廊簷下。位置跟前幾天一樣——右手邊石柱上有一條斜裂紋,角度三十二度,長十七公分。第一天就量過了。量完之後發現自己在量,然後繼續量。職業病不存在「下班」這個概念。成本為零。純屬個人愛好。
今天出場人數比平時多了十幾個。加班率提升百分之十左右。不是偶然——霍家人跟會計一樣,到了截止日之前全員自動加班。沒人催。石板上的拳擊聲密了一個頻次。
霍磊在場中間。拳路比昨天快半拍。3+1節奏裡的「鑄」式蓄力時間長了零點幾秒。不是進步。是壓。跟考試前通宵複習差不多——知道臨時抱佛腳的邊際收益很低,但停不下來。
打完一輪。散了大半。
霍磊沒走。站在原地。喘了幾秒。然後重新起手。
第二輪。
上百人的練武場剩他一個。拳擊聲從合奏變獨奏。節奏全靠自己撐。石板在腳下碎了一塊。他沒停。
霍晴站在場邊另一側,離方閒隔了三根柱子。她看著哥哥。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收了一下。
方閒看著練武場。
沒算石板損壞率。沒估加練時長。沒評估拳勁衰減斜率。筆記本在口袋裡。沒掏。
就是看著。
嵩城的早晨光線從東面山牆翻過來,陰影從西往東收。收到場中央的時候,霍磊剛好打完最後一組「鑄」式。
飯桌上的菜比前六天多了百分之二十左右。
不是新菜色。是量。紅燒排骨從六塊變九塊。蒸蛋從一碗半變兩碗。涼拌黃瓜的厚度沒變,數量多了三成。方閒對食材採購增幅的評估是:成本上升約百分之二十二。葉靜棠管了幾十年的廚房,不會無端超支。每一塊多出來的排骨都有分錄。只是不寫在帳面上。
「今天路遠。吃飽一點。」她端最後一盤酸筍雞上桌。語氣跟前六天差不多。但出發那天和不出發那天是兩本帳。
霍崇嶺的嗓門在七十分貝以下。連續第二天。這次不是被族長壓下來的。是自己沉的。一個父親在出發日的音量,跟年終報表截止前的辦公室差不多: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只能等結果。
「昨天你三叔送了兩罐茶。」他夾了一塊排骨。「路上喝。罐子太大,自己分裝一下。」
「分裝成什麼?」昭逸問。
「袋子就行。我去——」霍晴站起來。
「坐下吃。」葉靜棠說。
霍晴坐回去了。方閒的觀察是:霍家女性成員對全場的控制分兩套系統——對男性用聲調,對女性用短句。覆蓋率百分之百。無死角。
桌上話比平時多。霍崇嶺聊了一段他年輕時候問山的經歷。「第一天就摔了兩跤,回來膝蓋腫了三天。你媽那時候還沒嫁過來,是你奶奶在家等的。」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方閒判斷這句話的實際功能不是分享經驗,是降低風險預期。摔跤是正常的。帶傷回來也是正常的。
「我記得。」葉靜棠夾菜的動作沒停。「你媽說的。腫了五天。不是三天。」
霍崇嶺頓了一下。「⋯⋯大概三天。」
「五天。」
方閒從這段對話裡提取了兩個數據。一,霍崇嶺做為歸源境武者,他對自己受傷的記憶偏差率在百分之四十左右。二,葉靜棠做為鑄意境妻子,她對丈夫受傷的記憶精確度是百分之百。偏差的方向也有意思——受傷的人傾向於縮短痛苦,旁邊看著的人記住的是真實數字。會計守則第一條:帳不是做給自己看的。
昭寧在聽。沒怎麼說話。她吃飯的時候目光掃了全桌一圈——團長在任何場合的第一反應是點人頭。五個都在。
昭逸今天話少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他拿起手機又放下了。今天的照片數量比前兩天少了四分之三。有些東西不需要拍。
方閒吃完了自己的飯。碗裡乾乾淨淨——一粒米都不剩。在食堂的時候室友說他吃飯像做資產清算。清得很徹底。
然後他掃了一眼全桌。
霍磊的食量比前三天多了百分之十五。碳水攝入明顯增加。身體在囤。霍晴少了百分之十。筷子頻率沒變,但每次夾的量少了。
沒說出來。
「我來收。」方閒站起來。
霍磊看他。「你收什麼?」
「碗。」
方閒開始疊盤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殘渣歸攏到最上面的盤子裡。每一步帶著某種強迫症式的精確——但速度比一個「只做過帳本」的人快了一倍。
「你會洗碗嗎?」
「洗碗的邊際成本大約三毛七。洗碗精兩毛,水費一毛五,折舊忽略。我不會武功,但我會算。」
「那你洗。」
方閒端起疊好的碗往廚房走了兩步。葉靜棠從門口出來,伸手把碗接了過去。
「放著就好。」
語氣很輕。面值是「不用你洗」。附註是「你今天有別的事」。如果還有下一層——大概跟多做百分之二十的排骨是同一個科目。
收拾完畢。客院。行李在院子裡排成一排。
葉靜棠拎了一個布袋過來。「乾糧。路上的。」
放在最前面的背包旁邊。方閒估計布袋加上霍崇嶺搬來的兩個箱子,總重約十五公斤。按五人七到十天的標準,超出預算大約百分之二十。跟今天飯桌上的食材增幅一致。
葉靜棠可能這輩子沒做過一天帳。但她的後勤精確度不輸任何會計。每多一克乾糧都有自己的計算公式。變量只有一個:回來的時候,人不能少。
霍崇嶺的車停在正門外。發動機在響。他站在車旁。沒喊。
方閒經過他的時候聽到三個字。音量大約五十分貝。在霍家聽到的最低值。
「注意安全。」
說完就上了駕駛座。沒有回頭。
方閒的評估是:一個日均九十五分貝的父親,今天全天平均不到六十五。降幅超過百分之三十。在財報上這叫計提減值準備——不是虧了,是知道接下來的環境可能讓資產承受更大壓力。
葉靜棠站在門口。
沒有叮囑。沒有揮手。
方閒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檻內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表情跟端菜上桌的時候差不多——平靜、精確、不多給一分。
有些帳不需要說出來。說了也不會讓帳面好看。
車離開了。路面從青石板變柏油。柏油變碎石。建築從三層變兩層。然後一層。然後沒有了。
山出現在兩側。先是矮丘。然後高了。
車裡安靜。霍磊坐副駕,目視前方,一句話沒說。昭寧靠窗閉著眼,但呼吸頻率不像睡著的人。昭逸看窗外——相機在背包裡,沒拿出來。霍晴坐在最裡側,手放在膝蓋上。五個人各自佔著各自的沉默。
方閒掃了一下後座的空間利用率——三個人坐五人座的後排,人均佔地比啟陽早高峰的地鐵寬敞百分之三百。舒適度指標跟心情指標方向相反。
方閒看著窗外的山。
碎石路面的養護狀態不太好。按通行頻率和磨損程度反推,這條路每年大概只有幾十次車輛通過。他通常會算這些——路面等級、通行量、維護成本、年均折舊。
今天沒算。
窗外的山從兩側靠過來。天空窄了。路窄了。樹密了。
方閒的筆記本在口袋裡。筆在旁邊。
都沒拿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