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八十七章 我的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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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離開之後的第二天。早上。練武場邊。霍崇嶺在石桌上攤開了一張地圖。

方閒的第一反應是評估紙張。手繪。不是列印。墨跡顏色深淺不一,至少三四個人在不同時期畫過。邊角有摺痕和茶漬。做為一份財務文件大概會被退回重做——不蓋章、不編號、沒有修訂日期。但做為家族內部文件,這個破舊程度本身就是信用評級。跟老商號的手寫帳本差不多,越舊越可信。

「問山秘境。」霍崇嶺的音量控制在八十以下。露天場地自帶回聲削弱,但方閒判斷這次的降幅不全是場地因素——是內容因素。「我們家祖地在嵩城東南,車程半個鐘頭。三面環山,一個谷口。進去之後是往下走的——越深越窄。」

方閒翻開筆記本。第一行他寫的不是「往下走」。是:階梯谷結構·主軸南北。然後筆尖在「南北」後面停了零點幾秒。高度差的估算值已經在腦子裡了。但一個不修煉的會計,聽到「往下走」三個字的時候,不應該知道具體落差是多少。他把精確數字存在腦子裡,紙上畫了個向下的箭頭。很業餘。路線規劃用夠了。

「裡面分幾段。」霍崇嶺指著地圖上的分界線。手指壓痕比墨跡還深——歸源境的手指力道在紙面上留下的物理損耗不可忽略。方閒估計這張地圖每被講解一次就多幾條壓痕。按平均一年一次的使用頻率和當前紙張耐久度,大概還能撐五到六年。之後建議改用列印。預算大約三塊五。

「第一段是林子。老樹、石階、有靈獸。正常走,注意別落單。」

方閒寫:古林帶。然後在旁邊小字加了坡度和預估行進時間。比「正常走」精確了大約四到五倍。但會計記筆記的風格本來就是——主管說一句話,記三個字的摘要加二十個字的附註。面試的時候叫「細心」。入職之後叫「職業病」。

「第二段是石頭平原。比較開闊。但石頭上有前人留下的拳痕——有些⋯⋯還會動。」

「在動?」昭逸的眉毛動了。他原本拿了手機準備錄音,看到方閒掏出筆記本之後也找了一本。但抄寫速度大概是方閒的三分之一。攝影師的手速全用在快門上了,留給文字的配額不多。

「不是活的。是拳痕凝聚的殘留。」霍崇嶺解釋。「像人形,半透明,只會一招。」

方閒寫:石衛·拳痕型。括號裡補了一行——半透明/單招。後面打了一個問號。然後劃掉,改成句號。一個聽到「半透明的拳痕殘留會動」這種信息的正常人,應該保持困惑至少五分鐘。他的問號存活了不到三秒。

有點快。但筆已經動了。收不回來。

「第三段是霧。」霍崇嶺看了方閒一眼。「霧裡面有古人的拳意殘留,會干擾武者的氣感判斷。你不用擔心——不修煉的話,不受影響。」

方閒點頭。非常合理。不修煉的人對拳意干擾免疫——跟色盲看紅綠燈一個道理。結論:方閒在霧區不但不是負擔,反而是唯一能正常導航的人。會計在團隊裡的使用價值再次被低估。

他在筆記本上寫:霧溪帶。小字:(不受影響·路線導航適用)。

再小一號的字:溪流走向偏南,霧密度與海拔相關。第一行是給別人看的。第二行是附註。附註比正文重要——在座的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對附註感興趣。

「過了霧有岔路。一邊走水,一邊走岩。」霍崇嶺到這裡語速放慢了。一個日常運作在九十五分貝的父親,語速放慢比音量降低更少見。「具體走哪邊⋯⋯到了再定。」

他的目光在霍磊和霍晴之間掃了一下。方閒知道「到了再定」不是因為信息不足——是因為那個岔路的選擇跟罩門直接相關。到了才說,是因為現在說了也沒用。

全程沒有人提罩門。霍崇嶺沒提。霍磊沒問。霍晴安靜地坐著。一家人有些帳目不需要在外人面前翻開——不在簡報裡討論罩門,大概跟不在年報裡討論潛在訴訟風險一樣:不是沒有,是放在附註裡單獨處理。

方閒合上筆記本。他對這次簡報的信息密度評估是:每分鐘約兩到三個有效數據點。效率跟上市公司業績簡報差不多,但後者通常有PPT和至少一個實習生在旁邊按幻燈片。霍崇嶺的全套設備是一張手繪地圖加三十年前的記憶。風投大概不會投。

「問題?」霍崇嶺收起地圖。

方閒舉了一下手。「純後勤問題。伙食怎麼解決。」

霍崇嶺愣了一秒。「自帶。」

「每人每天按一點五公斤食物加兩升水計算,五個人,七到十天的存量——」

「帶夠就行了。」

方閒在筆記本上認真寫了「伙食預算」四個字。昭逸探頭看了一眼:「⋯⋯你連乾糧都要精算到克?」

「物資管理是路線規劃的一部分。帶多了負重影響行進速度,帶少了第六天餓昏在石頭平原。兩種結果都不划算。」

「我媽會準備的。」霍磊說。語氣很平。

方閒想了一下。鑄意境母親的後勤保障能力確實優於任何物流系統。他在「伙食預算」旁邊劃了一條線,改寫兩個字:外包。


客院。天井。石桌上攤著方閒的筆記本和昭逸翻拍的地圖照片——攝影師能把發票拍出藝術照的效果,同理也能把一張破損地圖拍得像博物館文物。

「分工。」昭寧盤腿坐在石凳上。團長的發言單價一直很高——字數少,信息密度大,字均成本大概是全隊最高。

「我和昭逸前鋒加偵查。霍磊正面。霍晴機動。」

四個武者的分工十秒定完。不是討論的結果——是這幾個月十幾次配合的慣性。跟預算報表裡的固定科目差不多,不需要每年重新審批。

「方閒。」

方閒翻到筆記本空白頁。

「路線規劃和資源管理。」

昭逸靠在石柱上,嘴角動了一下。「翻譯一下就是——算帳。」

「精確。」

霍晴低下頭。肩膀沒動但嘴角弧度多了一毫米。昭寧的嘴角維持基線不變,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霍磊搖了一下頭——成分大概是「認命」佔六成、「習慣了」佔四成。

「你確定?」霍磊看了方閒一眼。「裡面不是算帳的地方。」

「所有地方都是算帳的地方。」方閒翻了一頁。「如果不是,說明帳做得不夠仔細。」

昭逸的茶嗆了。今天第二次。方閒的因果貢獻率大概佔百分之九十。

昭寧把分工寫在手機備忘錄裡。全文不到四十個字。她看了一圈。「裝備清單我今晚出。物資方閒負責。行動路線到了再定——」

「行動路線我有初稿了。」方閒翻到簡報那頁。上面的數據密度比昭逸的翻拍照高出一倍。「坡度、預估轉折點、每段補給間距。大致能算出每天的推進距離。」

昭寧看了那一頁。她看的不是數字——是結構。然後點頭。

「你的方案先給我。有問題再調。」

方閒對這個回覆的評估是:信任指數大約7.5/10。剛組隊時是三分。古城之後穩定在七分以上。現在每次他提供分析,團長的默認反應不是「真的嗎」而是「然後呢」。免去盡調環節。效率提升至少百分之四十。

當然,他的「分析」裡有些數據的精確度稍微超出了一個正常會計的能力範圍。但目前為止沒有人對此提出審計質疑。暫且安全。


分工定完了。傍晚。天井。嵩城的日落比啟陽早半個小時——西邊有山擋著,陰影從練武場那邊蔓延過來。方閒算了一下覆蓋速度:大約每分鐘推進兩米。比較閒的時候他會算這種東西。

五個人還坐在石桌邊。昭逸在翻手機照片。霍晴安靜地坐著。昭寧在打字——裝備清單。霍磊一直沒走。

他坐在石凳邊上,重心偏前。過去幾分鐘裡姿勢換了三次。一次往後靠,兩次往前傾。一個聚竅境武者的靜坐穩定性今天不太合格。

「我有個事想說。」

聲音比平時低了五分貝。不是壓低。是重了。在霍家,男性成員的音量低於七十五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內容從「日常」切到了「年報」。

昭逸放下手機。昭寧手指停了。霍晴沒動——她比其他人早半秒知道哥哥要開口。

「我的問題,你們都看到了。」

沒有人接話。方閒知道他說的是哪個「看到了」——那天晨練,第四拳蓄力的那一瞬。氣勁的聚攏斷了不到零點二秒再接上。全場安靜了一整秒。

還有那天夜裡的十五組拳。月光下。石板碎了三塊。霍磊以為沒人看到。

「經脈裂紋。」他自己說了。「鑄山拳練到我這個程度都會有。練得越猛越嚴重。不修好就硬闖下一步的話——」頓了一下。「有的人修為停在那裡,一輩子。有的更嚴重。」

霍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問山不只是試煉。是修好這個問題的唯一機會。」

語氣變了。

「這是我的問山。」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對著天井對面的牆——方閒判斷那個方向大致是東南。祖地的方向。

「我必須過。」

五個字。天井安靜了三秒。方閒沒有計算這三秒的信息密度——因為密度是零。有些時間段的價值不是按信息量衡量的。

昭寧放下手機。

「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

七個字。團長在關鍵時刻的發言效率反而降低了——不是因為信息不足,是因為有些話的重量需要更多的字來承載。

昭逸沒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摸手機。攝影師在某些時刻會主動關閉鏡頭——不是因為畫面不好。是因為有些東西不該被框進取景器裡。

霍晴看了哥哥。視線多留了一拍。然後收回。

方閒翻了一頁筆記本。

下一頁不是空的。那天夜裡——霍磊在月光下打完十五組拳回去之後——他在桌邊寫的。「C區·損壞三塊」下面那行。一組數字。兩個小數點。一個名字。

地形數據、負重參數、環境壓力係數。跟那行數字做交叉比對。

結論已經在了。在霍磊開口之前。

方閒合上筆記本。

天井的陰影蓋過了石桌。嵩城的日落不等人——山的影子切下來的時候不像啟陽的高樓那樣一棟一棟地擋,是整面山一刀切。從有光到沒光大概十二分鐘。跟季報截止日差不多。過了就是下一期。

他站起來。筆記本放回口袋。裡面有四十七頁。前四十五頁是這幾個月六次任務的記錄。第四十六頁是今天的地形參數。第四十七頁是那行數字。用途一欄:空白。

路線規劃員的職責是規劃路線。算路線上每個人還能走多遠——不在職責範圍內。

「晚飯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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