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四章、禁苑長夢
第三節、寒夜共侍禁苑的冬夜漫長而靜謐,爐火燒得通紅,卻難以將石牆後的寒意全然驅散。天色早早暗下來,殿中燈影搖曳,窗外的梧桐枝影伸進來,在地磚與榻席上投下細長的斑駁。
赤鐵衛接管禁苑以來,表面上每日三班換崗、警戒森嚴,實則真正需要執勤的人手不多,三個小旗隊便已綽綽有餘──而每隊八十人,分守正門、外圍與後廊,足夠應對任何宮內偶發的風波。其餘的時間與崗位,對禁苑而言幾乎形同虛設。
真正讓這片禁錮空間生出溫度的,卻是那些被軍紀名義掩蓋下來的日常相處。
身為赤鐵衛營副帥的卡莉絲拉,自從調任禁苑守衛之後,幾乎每日都會以巡查、點檢、會晤公主的名義,名正言順地留宿於內苑西側的側室。
於是,宮牆高處的哨兵仍在換崗,庭院裡的女兵靜靜巡邏,廊下風聲與遠處鼓樓聲不時傳來,而禁苑深處的幾間暖室內,卻常常亮著燈,映出三個女子的身影,彼此圍坐,或低語,或讀書,或練劍,或僅僅依偎而眠。
這樣的夜晚,對蠍尾公主而言,是被奪去一切權力之後,少數還能真正安寧下來的時刻;而對卡莉絲拉來說,則像是一場終於能放下鎧甲、放下戒心的長夢──不再需要時時提防宮廷內外的詭譎,也不用在每個戰報上字斟句酌。她可以安然坐在暖榻邊,看著公主卸下披肩、洗去劍上的灰塵,只做一個普通的女子。
自從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十二月下旬起,蠍尾公主就開始邀請瑪格麗特一同夜宿側室。
起初,瑪格麗特受寵若驚,連夜裡都拘謹地只睡在床角;但日子一長,她便漸漸學會在卡莉絲拉的指點下,一同照料公主,或在夜深人靜時,和公主並肩坐在榻上,聽她講述過往戰事、舊日軍中笑談。
這種三人共處的夜晚,宮內自然流言四起。仕女之間的低語與猜測從未間斷。但外人無從得知房門內真正發生過什麼──只有梧桐落葉、爐火餘溫和彼此的呼吸見證過。
有時瑪格麗特會在燈下輾轉反側,腦中閃回那個秋日午后被擁抱的瞬間。她想問自己,是不是只是因為蠍尾公主的慈憫與恩賜而感動?又或者,是那次無聲的擁抱,讓她再也無法逃開這個人──從那之後,每一次與公主對視,每一次被握住手,她竟沒有一絲想要放開的念頭。
那晚,三人練劍歸來,瑪格麗特手上還有未退的劍繭。卡莉絲拉見狀,語氣帶著一點調侃,也帶著某種藏不住的溫柔:「還痛嗎?妳這手,以前拿的可不是劍。」
瑪格麗特赧然低頭。卡莉絲拉側身替她包紮好指節,語氣放柔:「習慣了就好。我當年在晨昏館的時候,第一年光是練劍就掉了四片指甲,公主還笑我說『這樣才能記得每一仗都不容易』。」
蠍尾公主在一旁低聲笑道:「其實我掉得比妳還多,只是沒讓人發現罷了。」
那一刻,房內的氣氛靜謐下來。瑪格麗特忽然覺得,眼前這兩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女將,卸下鎧甲與頭銜後,其實也只是渴望被愛、渴望有人陪伴的人而已。
夜已深,暖榻上的燈影搖搖晃晃。蠍尾公主看著瑪格麗特,又望向卡莉絲拉,語氣溫和:「今晚,妳們都留下來吧。」
卡莉絲拉頷首,笑意中多了幾分安然;瑪格麗特低聲應了,臉上浮現一抹羞赧卻堅定的笑容。
至於這樣的夜裡發生了什麼──是彼此擁抱、訴說夢境,還是更進一步的親密,外人無從知曉。只有她們三人知道,這個冬夜的禁苑,終於有了不再孤寂的溫度。
※※※
卡莉絲拉最初對瑪格麗特的出現並無排斥,也未顯出太多好奇,只是以一種旁觀又護衛的姿態,觀察著蠍尾公主與她的新同伴。
有一次,深夜輪值後回房,卡莉絲拉推門見到瑪格麗特正伏在榻邊輕聲細語,蠍尾公主坐在床上,側身傾聽,像在安撫、又像在傾訴。卡莉絲拉沒有打擾,只靜靜站在門後,望著燈下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久而久之,心裡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次日午後,她隨蠍尾公主和瑪格麗特一起練武。劍術對招時,瑪格麗特依舊顯得青澀,卻比前些日子進步不少。蠍尾公主每次指點,語氣嚴厲又溫和,卡莉絲拉則在一旁協助調整步伐與握劍姿勢,偶爾出手相助。瑪格麗特跌倒時,蠍尾公主上前將她攙起──那樣的動作,已然是家人般的默契,甚至帶著兩人之間獨有的親密。
傍晚小憩,卡莉絲拉偶然和瑪格麗特同坐一席。夕陽斜照,氣氛柔和,周圍無人。瑪格麗特有些拘謹地低頭摺著一片落葉,似在斟酌開口的話。
卡莉絲拉忽然低聲說道:「我很愛她。如果妳也愛她的話,那我也會愛妳。」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格外真誠,沒有戲謔,也沒有試探。
瑪格麗特怔住,想要回避那雙帶著複雜情感的眼睛,但終究還是低聲回道:「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但我只知道,只要能陪在公主殿下身邊,我什麼都願意。」
「這就夠了。」卡莉絲拉則笑了笑,輕輕摸了摸瑪格麗特的頭,語氣寬厚道:「妳比我年輕得多,也許以後會明白,像她那樣的人,最需要有人陪著,不論是誰。」
自那之後,三人的相處變得自然許多,而且卡莉絲拉對瑪格麗特明顯多了一份細心和耐性。
下午練劍時,她變得會親自示範步法和架式,甚至與蠍尾公主一同陪瑪格麗特練習射箭。偶爾也會在旁半開玩笑地說:「妳若是生在帝國,肯定也能成為了不起的禁衛軍!」
蠍尾公主則在一旁笑道:「帝國的好軍人,從來都不問出身,只分忠誠和勇氣。」
瑪格麗特聽了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裡卻有難以言喻的光彩。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週,禁苑內三人之間的關係,在外人眼中或許難以名狀,但對她們來說,卻是此生最溫柔、最真實的依靠與歸宿。
偶有不知名的年輕仕女調侃或側目,卡莉絲拉總是淡然一笑道:「殿下又不是第一次惹宮中流言了。」
蠍尾公主則說:「只要妳們還願意陪我,別人怎麼說都無所謂。」
瑪格麗特每每聽到這樣的話,總會低頭淺笑,心裡一陣溫熱。她心裡清楚,自己早已陷進去,卻不知是因公主的慈憫,還是因為那場擁抱後再也沒有退路。她只知道,當公主牽著她的手時,她從來不想放開──而卡莉絲拉也並不介意,反而以一種大姐姐的姿態照拂兩人。
據說多年以後,卡莉絲拉偶爾在酒後與舊友閒聊,曾淡淡地提及那段歲月:「人不會永遠年輕,我也不會一直都在她身邊。但殿下總需要有人陪伴──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我,只要有人能替我守著她,讓她不至於孤單,這就很好了。瑪格麗特能做到這一點,我很感激她。」
她自問,是否會嫉妒、會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歲月不會等人,能親手為她找到依靠,比什麼都重要。
這句話後來流傳出禁苑,被後世史家稱為「禁苑共侍」的起始。而這段關係,是蠍尾公主幽禁歲月裡,少數能讓她感到自己「依然被愛」的日子。
而瑪格麗特,也終於從昔日那個無依無靠的貴族少女,成為了蠍尾公主生命中無可替代的存在之一。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帝國有風暴時,必有幽禁之火溫暖其間。蠍尾公主由二女共侍禁苑,遂成一代女性政治史之傳奇。」
這一年的寒冬,宮牆之外風雪如故,但禁苑之內,卻多了一縷難以熄滅的溫暖火光。她們或許無法改變外面的天寒地凍,卻在這片幽閉的禁苑裡,留下一段無人能奪走的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