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四章、禁苑長夢
第二節、冬令之日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十二月,帝都瑪蓮塔莉亞,碧曜宮內苑。
入冬以來,禁苑的風雪愈發刺骨。寒氣從玉磚下滲入,晨起之時連地磚都泛著灰白,彷彿整座內苑被一層無形的冰蓋封鎖。然而,在這靜默如牢的空間中,蠍尾公主卻第一次感受到某種久違的、如爐火般的溫度。
這天清晨,內苑南門響起了不尋常的腳步聲。那不是常駐的仕女與侍衛步伐,而是帶有軍隊節奏的沉穩重音,帶著金屬器械之間輕微撞擊的節拍──那是軍旅中人最熟悉不過的聲音。
她回頭望向庭門,幾名身披禁衛軍披風的女將正緩步而入,領頭者身形壯碩、目光如炬,正是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三營的營帥──維奧拉。而緊隨其後,則是那個她已在夢中無數次召喚過的身影──第三營的營副帥──卡莉絲拉。
二人身後,還有兩位女子踏入苑內。一人披著略顯寒酸的宮廷披肩,五官清秀卻眼神銳利,是公主昔日副官奧蕾希雅;另一人則穿著月白色女官服,繡邊略帶青藍,挽髮整齊,正是那名日日記錄軍報、監理書信的心腹女官──蘇菲婭。
那一刻,蠍尾公主怔住了,她幾乎懷疑自己正在做夢。
她不是一個輕易流露情緒的人。但此刻,胸口有什麼在緩緩崩裂,從骨縫中滲出來的,不是眼淚,是戰場之外、政治之外、家國之外,那種長久以來不被允許展現的情感。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雙臂,將維奧拉抱了個滿懷,然後拍拍她的背,低聲道:「妳還活著。」
維奧拉咧嘴一笑道:「妳要是晚說一天,我可就要說我死過了。」
她又轉身握住卡莉絲拉的手,滿懷情感地說道:「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妳。」
卡莉絲拉咬著下唇,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隻手握得更緊。
這樣的重逢,無需多言。赤鐵衛,是蠍尾公主的影子軍,是她親自訓練、率領征戰的戰友。奧蕾希雅、卡莉絲拉與蘇菲婭,又是她日常軍政幕僚中最核心的心腹。如今,這些人又一次站在她面前。
只是,這並不是軍議廳,而是禁苑深處。
「女皇陛下突然下旨,改由赤鐵衛負責禁苑守備,說什麼舊人輔佐不力,要一起反省。」維奧拉笑著聳肩道,「妳知道,這種話我們聽過多少次了。」
「這不是反省,這是放水。」奧蕾希雅冷冷補上一句,語氣簡練、毫不遮掩,「殿下當然明白。」
蠍尾公主強忍著情緒,嘴角卻已浮現不易察覺的微笑。她沒有立刻回話,只是點了點頭。那瞬間,她的內心如同枯井遇春,一股沉澱許久的東西,悄然化作一聲長長的吐息。
她請眾人入內,共坐暖榻,命瑪格麗特備茶,自己則凝視著久違的部屬們──她們變了,卻也沒變。
「六月到現在,發生什麼了?」她低聲問道。
「什麼都發生了。」維奧拉抱著手臂,一副無奈模樣,「從妳一被禁足開始,樞密院那群老傢伙,就連日傳喚我們一票人去問話。問來問去就那幾句話:『妳知道殿下是否擅啟戰端?』、『軍令是否由上而下?』、『奔狼河戰役是否有違帝國軍制?』……我都快能背誦她們的問話格式了!」
「我也被問了整整八次。」蘇菲婭搖搖頭道,「連我記得公主那天吃的是什麼飯、穿的是哪件披風,她們都要我重新說一遍。」
奧蕾希雅冷靜補述:「她們想證明『擅啟戰端』是妳早就預謀的,想在軍紀上定妳更重的罪。」
「那妳們怎麼說?」
「當然是說妳臨機應變,沒有接到調令,但情況緊急。總之她們問一次,我們答一次,從頭到尾不變。」
維奧拉搖頭笑道:「其實她們的審訊技巧也就那樣,不比禁衛軍高明到哪裡去,就看誰撐得久。」
蠍尾公主點頭,目光仍定定望著她們。
「妳們後來有被定罪?」
卡莉絲拉輕輕吐氣:「沒有。後來是女皇陛下親口說:這些人在東南三城、奔狼河流域立有軍功,回來就治罪,會讓全帝國的將士寒心。」
「於是,我們全都記功,但不升遷。也沒賞,也沒勳號。那筆妳親自頒的賞金算是唯一慰勞了。帝國這回,是要用冷處理的方式把我們凍起來。」
維奧拉撇一撇嘴道:「我們就像是戰場上贏了仗,卻在回家的路上被鎖進糧倉裡的狗。說不上被殺,但也不讓我們吠。」
眾人聞言皆笑,蠍尾公主卻神色平靜,目光從維奧拉轉向奧蕾希雅與蘇菲婭。
「那妳們兩個呢?也被訓誡了?」
蘇菲婭微低頭:「都察院的人說我們輔佐不力,未能制止殿下出兵,是過失。如今送來禁苑,是要我們與殿下一同思過。」
「好一個『思過』。」蠍尾公主輕聲道,「這樣看來,禁苑快成了我們的小型軍議廳了。」
「但這樣的『思過』,未免也太舒適了些。」卡莉絲拉笑著說道,她語氣輕淡,卻透出幾分意有所指的冷意,「赤鐵衛被下令駐守禁苑,我和維奧拉親自帶隊,每日巡崗三次……但一個禁苑,兩、三個小旗隊就夠守了,卻調來半營人馬。我若真想,每日都能以執勤為名,在此過夜。」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道:「這算不算是女皇陛下的放水?殿下妳說呢?」
蠍尾公主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這群熟悉的舊部──這些曾經在奔狼河畔與她同生共死的將領,如今皆被以各種名義送回她身邊。這不是偶然,也不是仁慈──這是試探,是默許,是王權之下的權衡與餘地。
「的確。」奧蕾希雅這才開口,語氣溫婉卻堅定,「女皇看似貶斥我們,實則讓我們團聚於此,是要給妳一個空間──一個可以悄悄修復與準備的空間。」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女皇從不做沒把握的賭局,她讓我們來,是要妳準備,但也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著妳怎麼準備。」
蠍尾公主默然,伸手將茶盞置於膝前的小几上。
窗外寒風掃過落葉,正如權力的風掃過廟堂與軍帳,一時間吹不散,也無法止息。
※※※
午後,雲層漸厚,天色沉黯。禁苑四周,已有赤鐵衛的女兵接替了原本的禁衛軍崗哨。她們身著暗紫紅內襯與黑色札甲,手執槍矛、腰配短劍,動作整齊,神情冷峻,行走之間卻不帶一絲多餘聲響。
這樣的更動,對外宣稱是「內苑警戒體系例行調整」。但所有宮中知情者都清楚,這是一次精密安排的放水與庇護。
自從赤鐵衛正式接管禁苑守備以來,營帥維奧拉即以「每日調派不同小旗隊輪崗」為由,實際將禁苑的警戒勤務壓縮至最小限度。整座禁苑只留下兩至三個小旗隊,一隊守正門,一隊巡迴護牆,一隊駐後廊聽候召喚,其餘人馬皆駐紮於苑外廂院。
而卡莉絲拉,作為營副帥,則幾乎「常駐禁苑」,名為「巡查調度」,實則每日親自與蠍尾公主接觸、回報消息、傳遞信件、甚至──安排對外聯絡事宜。
這些安排當然不是依靠公文,而是靠一套更細膩的體系運作。
「現在,我們可以用『親屬家信』的名義,向苑外轉遞信息。」當天傍晚,卡莉絲拉坐在檀木屏風後頭,向蠍尾公主低聲報告。「我們在內苑寫信,用私人名義交給外崗的小旗隊長,再轉交給赤鐵衛駐營,由那邊的人從後勤補給路線帶出宮牆。」
「她們不查嗎?」
「宮中有規矩,赤鐵衛是皇室直屬,凡標示為『私家信件』不得隨意拆閱。更何況,這是女皇點名的調防,我們的信件連樞密院和御前秘書處都不能過問。」
「那接收信件的人呢?」
「我們也有對應的方法。原先在軍中的書吏與後勤副官,多半已被調去各地軍區支援,名義上是避風頭,實則安插於『能收信』的位置。她們知道怎麼辦。」
蠍尾公主聽完,只是淡淡道:「她竟然連這一環也想好了。」
「是的。」卡莉絲拉點頭,「這不只是放水,而是讓妳──能活著、還能思考下一步的放水。」
蠍尾公主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斷枝孤立的梧桐上。
這六個多月來,她逐漸學會從放逐之中辨認庇護,從譴責之中尋找轉圜。從表面上看,她被剝奪了兵權、隔絕了外界、幽禁在宮牆深處。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
女皇給了她一間牢籠,但這牢籠有窗、有風、有送信的人、有等待回信的人。
這不是絕對的囚禁,而是一種靜中求變的試煉期。
「所以妳認為……她是希望我東山再起?」蠍尾公主低聲問。
卡莉絲拉搖頭:「不。也許陛下只是──不想讓別人替妳定義『結束』。」
「而妳是否再起,由妳自己決定。」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瑪格麗特的聲音:「殿下,晚膳備好了。奧蕾希雅、蘇菲婭和維奧拉,想請您一起用飯。」
蠍尾公主起身,整了整外袍,輕聲道:「走吧。既然還有人願意吃我這個禁足者的飯,那我也得像個人。」
卡莉絲拉在她身後輕聲笑了笑。
※※※
那一夜,幾人共食於暖廳,並肩而坐。炭火燒得劈啪作響,桌上只有兩道素菜、一壺清湯與一盤烤餅,但氛圍卻異常溫暖。
吃過飯後,奧蕾希雅一邊摺紙一邊說:「聽說南部諸侯最近開始重新整兵了。他們表面上說要保衛商道,但軍費支出明顯過多。妳覺得會再起爭端嗎?」她手裡摺的不是紙鶴,而是禁衛軍之中,用以傳遞暗號的小紙符。
蠍尾公主沉思片刻後道:「他們既然沒趁我被禁足時挑事,那就不會輕易動手。現在又回到彼此試探的階段了,還不是動刀子的時機。」
蘇菲婭則補充道:「還有個消息。靖觀院和皇幕司的人,最近開始向東南軍區和狼母軍區(奔狼河中上游)打聽殿下您的事情,好像有派人去過。」
卡莉絲拉眉頭一挑道:「這是他們的老毛病。一邊裝作不理你,一邊又要查清你手上還有多少籌碼。」
蠍尾公主輕輕抿口茶,語氣平靜:「那就讓他們查。我又不是第一次讓他們查不出結果。」
語畢,眾人皆笑。那笑聲輕微,卻帶著一種軍中特有的默契與堅韌。
晚些時候,眾人散去,蠍尾公主獨自站在迴廊下,望著院中的石燈。
夜色裡石燈投下的影子,像遠方旌旗未展的陰影。
冬夜將臨,風更冷了,月也更白了。
但她心中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知道這場禁足並不是終點,而是一場拉開帷幕的沈默倒數。不到一年前,她能從奔狼河的波濤聲中殺出一道生路,如今,她也能從這片深宮的靜雪裡,找到通往未來的階梯。
不是以公主之名,不是以軍人之名──而是以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有時候真正的出路,從來不在權位、名號之上,而在於是否有勇氣,成為那個失去一切也不倒下的人。
蠍尾公主。無兵無將,無權無位之時,仍能指揮風雪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