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二章、家園初成
第三節、舊關餘生自從谷口關分批將軍民遷徙至哀痛丘開墾,谷口關內的壓力驟然減輕。人少了,關裡終於不再擠滿呻吟與饑餓,糧倉裡的存糧也不再日夜叫人膽戰心驚。往日總是愁雲慘霧的難民營,如今卻多了幾分久違的生氣。
晨間有孩童在空地追逐,笑聲嘹亮,繞過軍士的長槍與營門的灰牆,在磚瓦間久久不散。煮食時分,灶煙裊裊升起,婦人們再不用一再掩住糧袋,煮飯也不必低聲細語。就連糧倉門口的軍士,查驗糧秤、盤點米袋時,也不再板著臉,偶爾還會對老百姓點頭寒暄。
雖然困難依舊,但那種咬牙忍耐的焦灼氣氛,終於有了些微鬆動——這裡,似乎又恢復了一點「城鎮」該有的樣貌。
近來幾週,葉明正的工作,竟罕見地輕鬆起來——每日例行檢閱糧倉、聽取值日官通報、審批各種事務,無非是照章行事。這樣的日子,過去幾年從未有過。
這一日清晨,晨曦未透過窗格,葉明正便已坐於廳中,身旁是年約十六的三兒子葉興邦,正按父親要求,為父親講解專記曠野墾植與山野防賊之法的名著《屯田備覽》。葉明正素來不愛自己看書,總是習慣讓家人或部下讀完之後,講解給他聽,聽不懂便當場反覆發問,直到完全明白為止。過去這項任務多由長子安邦、次子定邦輪流分擔,近來這兩個兒子都已隨軍民前往哀痛丘開墾,只剩下三子興邦,他講起書來格外吃力,時常出現卡頓,總要父親耐著性子指點。
「父親,這裡說『鄰里同心,野賊不入』,是不是說我們屯墾的人也要彼此幫助,別鬧矛盾?」葉興邦一邊讀一邊抬頭詢問。
葉明正點點頭,微笑道:「沒錯。屯田靠的是齊心協力,不和就種不出糧,遇事還容易出亂子。你兄長們到了哀痛丘,更要記住這一條。」
讀書時,妻子高若梅時常坐在一旁,面容依舊憔悴。自小女葉清儀去年冬天染疫而亡後,她一直沉浸在哀傷中,雖然努力陪伴家人,偶爾在夜深人靜時,仍能聽見她輕聲飲泣。每逢聽興邦講書,她總會默默搖頭,神情間帶著隱約的愁緒。
有時,葉明正會輕聲安慰:「人都得往前走。」但他心裡明白,這種痛,誰都勸不了。
除了家人,葉明正還時常去探望谷口關都督褚道炯。這位老人去年冬天幾乎沒能撐過去,如今身體雖然好轉些,卻時常昏睡不醒,有時醒來神智清明,有時卻又認不得人。葉明正每次前去,總是泡上一壺茶,陪老人下幾盤棋。
有一日,褚道炯指著棋盤,忽然低聲道:「當年我初來谷口關,這裡只是一個滿是老兵的偏遠關口。你看如今——裡頭住的卻是各路難民,哪裡還有從前的景象?」他語調蒼涼,眼神卻異常清明,「老夫這輩子看過的死屍比活人還多,但說到底,還是得有人守著這片土地。」
葉明正默默點頭,棋子在手中一轉,終究無言。對這位曾是谷口關守軍台柱的老人,如今他只能陪伴著細數過往、聽他偶爾糊塗地訴說舊事。命運輪轉,家國如棋,世局浮沉,誰能掌控?
這一天傍晚,李子安和宋寬業的聯名回報送達,詳細記錄了哀痛丘第四批軍民安置、新田收成、營地安全與內部糾紛等種種狀況。葉明正讀完,不禁長嘆一聲:「總算又撐過一季……但往後的路,還長得很。」
隔日一早,他召集谷口關的核心骨幹召開臨時軍議,討論第五批屯墾軍民的規劃與派遣。老舊的軍議廳裡,副官曹清月、參軍賀蘭書、軍需監賴懷瑾、聽風台主事鄧之信、軍醫監韓秋璇、軍律使衛凌雲、工兵統領杜景衡、步兵統領尉遲武冀、弓兵統領韓文仲、騎兵統領林致遠等十餘人齊聚,氣氛不似過去那般緊張,卻多了份謹慎與謀劃。
「這一批預計三千人,壯丁佔兩千,其餘為婦孺及老人,目的是鞏固新田地的開墾、強化屯墾營區防守。」副官曹清月首先說明道。
「高蘭英年輕,雖有膽識,管理起幾千人的大營還是略顯單薄。」葉明正緩緩道,「朱懷德經歷多,讓他過去協助。他們在播遷來谷口關時曾搭檔過,知道怎麼配合。」
林致遠突然舉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葉帥,說實在的,我也想過去。之前帶來的獵馬,到如今早已病死大半,谷口關也沒什麼要緊差事,不如讓我去哀痛丘幹活。」
眾人聞言紛紛面露笑意,葉明正點頭:「你去也好,田裡的活兒需要會動腦筋的人。」
接著討論到內部糾紛,葉明正道:「哀痛丘是新開墾地,初來乍到,各家難免有矛盾,軍律副使馮鐵蘭也派過去。我記得她和軍醫馮采蘭是姊妹,也算團聚一回罷。」
聽風台主事鄧之信則建議道:「情報工作不能斷,副主事徐妙音平時辦事細緻,可去協助哀痛丘情報。」
「至於藥田、軍需,現場指導更有效。韓秋璇、賴懷瑾你們也一同過去。賴懷瑾再不去,怕那個邵克誠要被安迪爾爵士『架空』了。谷口關讓另一個軍需副監杜慶元頂著,暫時不會出亂子。」葉明正說完這話後,軍議廳裡的氣氛變得輕鬆不少。
林致遠忽然拿出一小包大豆,放到桌上,說道:「這些本來是拿來餵馬的,但馬都死得差不多了。草料庫裡面還有幾袋,不如讓第五批人帶去種種看,也許能有收成。」
賴懷瑾拿起那包大豆,抓了一把放在掌心仔細查看,不一會兒後,便向林致遠問道:「這大豆是我們明正軍自己種的,還是跟南部諸邦買來的?」
「軍需署給的,誰還查來歷?只管讓馬吃得上。」林致遠搖著頭說道。
賴懷瑾略一思索道:「春種、秋種大豆差別很大。如果這些是從南部諸邦買來的,可能是秋種;要是東南三城產的,就是春種。我們不確定來源,就先種一半,剩下一半留到明年春天。」
葉明正聽罷,露出些許欣慰,點頭道:「如此甚為妥當。」
軍議快結束時,曹清月忽然提議道:「葉帥的夫人這幾個月心境鬱結,與其留在谷口關觸景傷情,不如隨同第五批軍民前往哀痛丘。一來換個地方,也許能散散心;二來那邊有夫人的堂妹高蘭英,還有安邦、定邦兩位公子,夫人過去,也能多照應一家人。從長遠看,也算有助安定軍心。」
聽罷,葉明正半是自嘲地說:「那誰來照料我阿?」軍議廳裡一陣笑聲。
但他心頭卻也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眼見妻子長期被哀痛佔據,換個地方或許有益,但要讓她離開自己,仍有些不捨。只是他明白,與親人團聚,也許才是她走出喪女之痛的唯一生機。
——有時,他暗自想著:「她能再快樂起來,我一個人多孤獨點也沒什麼。」
待眾人散去,葉明正久久未語,心頭既感安慰,又有幾分落寞。
※※※
軍議廳裡人聲已散,暮色已沉。葉明正坐在長案後,靜靜凝視著軍議桌上的幾粒大豆、地圖與人名冊。這些物事在夜色中顯得模糊,彷彿一切決策都僅僅是命運的一粒沙,微不足道,卻能撩動風暴。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回了內宅。
家中燈光柔和。高若梅正為一家人準備晚飯,眉目間帶著疲憊,也藏著一絲母性的溫柔。見葉明正回來,她只淡淡點頭,依然神情寡淡。葉興邦則把剛讀過的書合上,悄聲問父親:「爹,真的要讓娘也去哀痛丘嗎?」
葉明正拍拍兒子的肩:「男兒志在四方。這世道下,能有地種,有屋住,已是難得。你兄長們能早點立業,是好事。你也要用心讀書,我們遲早會去那邊幫他們。」
他話音未落,妻子卻低聲道:「哀痛丘那邊再苦再累,總比在這裡天天看著清儀留下的舊物強。夫君,你若真讓我去,也算了了我的心事。」她話音平靜,神情卻藏著難以言喻的決絕。
葉明正望著妻子,心頭微微發酸。他從不是溫柔細膩之人,但此刻卻分外希望她能有新的希望,不再為舊傷沉淪。他放軟語氣道:「妳若真願去,我自然同意。只是那邊不比這裡,有什麼難處,記得多和安邦、定邦說。」
夫妻之間的話語淡然平實,卻隱隱傳遞著一種共同的心力交瘁。這一年,對於葉家、對於明正軍、對於這群流亡者們,都是難得的喘息。可每個人都知道,這安穩只是暫時——未來有多少波瀾,誰也預料不得。
※※※
數日後,第五批屯墾軍民名單最終定案。壯丁、婦孺、老人、工匠、手藝人,各有分工,紀律嚴明。葉明正親自檢閱出發隊伍,逐一交代治安、軍事、農事、醫療、糧草細節。軍需監賴懷瑾與軍醫監韓秋璇先後拜別,馮鐵蘭、徐妙音、林致遠、朱懷德等人也各自領命,嚴陣以待。臨行前,葉明正站在城樓上,看著數千人的隊伍緩緩出發,一時感慨萬千。
他記得傅思衡曾對他說過:「領兵帶民,最怕的不是打仗,而是群心渙散。只要人心在,地再荒也能變成家園。」此刻,這句話在他耳邊迴響。他看見朱懷德領著步兵走在隊伍最前,徐妙音與馮鐵蘭並肩而行,林致遠則騎著瘦馬殿後,他的妻子高若梅也在隊伍中。他忽然覺得,這支隊伍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一部分。
隊伍遠去,城樓下歸於寂靜。他獨自下樓,卻發現褚道炯坐在長椅上,身旁放著棋盤。
「葉帥,走一步?」老人虛弱地問。
葉明正微笑著坐下,與他對弈。棋盤上黑白子犬牙交錯,殺氣與和氣並存。褚道炯緩緩說:「當年守這關隘,我也曾怕過。不過,無論如何,總要有人留下來看守。你現在是看守的人,卻也是開路的人。」
葉明正默然。他並不確定自己究竟更像守望者還是開拓者,但他知道,只要這份責任還在,就不能輕言退縮。
※※※
夜深人靜時,他一人踱步於城牆之上。夏夜的微風帶來山林氣息,遠遠可以看見谷口關外的山脊與夜色下模糊的景色。他心中暗自盤算:五批屯墾軍民已派,糧草暫時無虞,谷口關內防禦有尉遲武冀、韓文仲坐鎮,杜慶元也能接手軍需——大局穩妥。哀痛丘那邊人事既定,有高蘭英、林致遠等人在,應不至於出大亂。唯一憂心的,仍是鬼地城與四大勢力,未來的動向難以預測。
他站在牆頭遙望東方,思緒萬千。偶有衛兵經過,行禮問安,他僅點頭示意。這時的葉明正,不再是城中萬事的中樞,只是眾多流亡者中,為大夥撐起一線生機的領袖而已。
他忽而想起小女葉清儀幼時常纏著他:「爹,你說人是不是有一天都能有自己的家園?」如今,這些流亡者終於開始在哀痛丘紮根。他苦笑著,低聲自語道:「清儀啊,爹這一生沒什麼本事,只希望能給你們留下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天色愈發幽暗,夜風中隱隱傳來遠方的犬吠與軍號。這座舊關,在輪迴的命運裡,靜靜等待著下一次變局。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季夏,谷口關與哀痛丘兩地初見安定。葉明正時行調度,知人善任,遂令軍民漸成團結之勢。然安穩之下,實伏風雨。流亡者之根,方才初扎於山野,命運猶未可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