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午後雷陣雨總是來得毫無預警。
拍攝現場的燈光組正忙著調整反光板,試圖在陰暗的室內人工製造出一抹「希望之光」。Namtan 坐在導演椅上,手裡握著已經翻得發皺的劇本,耳機裡反覆播放著那首 80 年代的經典情歌。I know just how to whisper, and I know just how to cry...
她看著不遠處正在補妝的 Film。Film 微微仰著頭,任由化妝師在她的眼角掃上淡淡的陰影。那一刻,Film 不只是 Film,她是劇本裡的那個角色,帶著一種易碎的、讓人想摧毀卻又想擁抱的美感。
Namtan 知道如何演戲。她出道多年深諳此道。她知道如何精準地控制淚腺,知道如何調整呼吸來模擬心動的感覺,知道如何在鏡頭前給予對手最完美的「愛」。
這就是她的工作: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在空無一物中製造愛。)
「P'Namtan,準備好了嗎?」副導喊道。
Namtan 摘下耳機,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練習了一個充滿深情卻又克制的眼神。那是劇中角色該有的眼神,不是她的。
那一場戲是兩人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裡對峙。
「Action!」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濕冷,唯有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Film 靠在牆邊,雙眼通紅,那是角色陷入絕望的模樣。Namtan 走過去,按照劇本的要求,伸出手輕輕托住 Film 的下巴。
I know just where to touch you, and I know just what to prove...
歌詞在 Namtan 的腦海中自動播放。她的手指觸碰到 Film 的皮膚,微涼,卻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那一刻,Namtan 感覺到一種電流,不像以往總是按照劇本演出,而是發出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共鳴。
Film 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哀傷與渴求。她吐出台詞,聲音破碎得恰到好處。Namtan 應該要接話的,但她愣了一秒。她在那雙熟悉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不屬於「角色」的真實。
「卡!」導演興奮地站起來,「很好!Namtan 剛剛那個遲疑太棒了,那種被對方震撼到的感覺非常真實!」
Namtan 收回手,心跳卻快得平息不下來。她看著 Film 迅速接過助理遞來的紙巾,禮貌地對化妝師微笑,彷彿剛才那種靈魂交纏的錯覺從未發生過。
Film 知道怎麼表演。她甚至比 Namtan 更擅長隱藏。
拍攝結束時已是深夜。
由於Film的車意外故障,Namtan 順路載 Film 回公寓。車內的空調吹著冷風,收音機裡竟然巧合地放起了那首她聽了一整天的歌。
But I don't know how to leave you, and I'll never let you fall...
「這首歌很老了,」Film 輕聲說,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霓虹燈,「但我很喜歡。它聽起來很……絕望,卻又很堅定。」
「妳覺得,愛是可以『製造』出來的嗎?」Namtan 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通告。
Film 轉過頭看她,黑暗中,她的眼神深邃如海。「演戲的時候,我們確實是在『製造』愛。給觀眾看他們想看的,給角色一個合理的結局。但 P'Namtan……」
她頓了頓,伸出手,輕輕覆蓋在 Namtan 放在排檔桿上的手上。
「有些東西,是製造不出來的。比如妳現在握方向盤時,指尖因為緊張而發白的樣子。」
Namtan 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精通所有的表演技巧,她知道如何偽裝強大,卻唯獨不知道如何在 Film 面前藏好自己的脆弱。
車子停在 Film 的公寓樓下。引擎熄火了,音樂也隨之停止。沉默在車廂內蔓延,比剛才的音樂更震耳欲聾。
「人們總說我們很有化學反應,」Namtan 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他們說我們站在一起就很有火花,創造了奇蹟般的CP感,但日漸相處之下,我好像真的感覺到什麼...」
Film 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地靠近,直到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在微弱的路燈下,她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忠於內心吧Phi 」Film 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誘惑,「如果這是一場從無到有的創造,那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首〈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並不是在歌頌虛假,而是在歌頌那種即便世界是一片荒蕪,我也能為妳開出一片花海的勇氣。
Namtan 閉上眼。她知道明天太陽升起後,她們又要回到片場,回到那些公式化的擁抱與吻中。她們會繼續被稱為專業的演員,繼續在鏡頭前完成那場華麗的「製造」。
但在這一個深夜,在沒有攝影機、沒有導演、沒有劇本的車廂裡,她們不再製造愛。
她們就是愛本身。
Every time I see you all the rays of the sun are streaming through the waves in your hair...
當 Namtan 獨自開車離去時,這句歌詞再次響起。她看著副駕駛座上遺留的一枚髮夾,那是 Film 剛才落下的。
她或許依然不知道該如何離開這段危險的關係,也或許依然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裡。但她知道,當她們在螢幕上再次相擁時,那不再是「無中生有」的表演。
那是她們在繁華世界裡,唯一的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