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嘴。」Film 拿著刺青機的手僵在半空中,眉頭死鎖,眼神充滿了防備地盯著湊到嘴邊的那湯匙鮮紅可口的草莓蛋糕。
「我沒空。」Film 悶聲說道,試圖用工作當擋箭牌。
「所以我餵妳啊。」Namtan 理所當然地回答,坐在專屬她的那張高腳椅上,雙腿優雅地交疊著。她今天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絲綢襯衫,領口微開,鎖骨若隱若現,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懶與強勢「妳從早上畫圖到現在連水都沒喝,是想成仙嗎?快點,這家店的草莓很甜,妳會喜歡的。」
Film 的視線在那顆飽滿的草莓和 Namtan 期待的眼神之間游移。工作室裡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她卻覺得背脊在發燙。
最後,她還是敗下陣來。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Film 習慣了用冷漠逼退所有人,習慣了別人因為她的沉默而尷尬離開。但 Namtan 不一樣,她的冷漠打在 Namtan 身上就像拳頭打在棉花糖裡,不僅沒有迴聲,還會被滿滿的糖絲黏住。
Film 微微張開嘴,含住了那口蛋糕,草莓蛋糕酸甜的滋味在口腔爆開,確實很好吃。
「真乖。」Namtan 瞇起眼笑了,像是馴獸師獎勵聽話的小獅子,甚至伸出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抹去了 Film 嘴角沾到的一點鮮奶油,然後當著 Film 的面,將那根手指含進自己嘴裡吮吸乾淨。
轟。
Film 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猛地轉過身背對 Namtan,假裝低頭去調色料,但拿著墨水瓶的手抖得差點把墨水灑出來。
「妳……妳能不能去旁邊坐著?」Film 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
「不行喔。」Namtan 放下湯匙,語氣突然變得正經起來,「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投餵妳。晚上有個局。」
Film 的肩膀瞬間緊繃:「不去。」
「是樂團的首場 Showcase,就在通羅那邊的 Live House。」Namtan 站起身,走到 Film 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姿勢,「作為視覺設計師,妳必須去看看現場燈光和妳作品的結合效果。這也是合約的一部分。」
「妳說過我不需要面對其他人。」Film 轉過椅子,仰頭抗議,眼神裡帶著被欺騙的憤怒。
「妳是不需要面對他們,妳只需要站在我旁邊。」Namtan 俯下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鼻尖快要碰上鼻尖。她看著 Film 眼底的恐慌,聲音放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Film,看著我。那是我的主場,沒有人能越過我碰到妳。我保證。」
Film 的呼吸亂了。她想說自己不是怕生,她是厭惡,是恐懼那種混亂、嘈雜、充滿陌生氣息的空間。那會讓她想起……
但 Namtan 的眼神太過清澈堅定,像是一張巨大的安全網,兜住了她所有下墜的不安。
「妳……就在旁邊?」Film 艱難地開口。
「就在妳身邊。」Namtan 承諾道,「如果不舒服,我們隨時都能走。」
晚上九點,通羅區的 Live House 就像一顆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重低音貝斯震得地板都在顫抖,空氣中瀰漫著酒精、香菸和廉價香水的味道。五顏六色的雷射燈光在黑暗中瘋狂掃射,將人們扭曲的臉孔切割得支離破碎。
Film 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穿著一件大得能把整個人罩住的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雙手死死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縮在二樓 VIP 區的最角落。儘管這裡是相對安靜的區域,但樓下湧動的人潮依然讓她感到胃部一陣陣痙攣,那是生理性的噁心。
太多人了,太多的視線,太多的氣味。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扔進鬥獸場的困獸,每一道掃過來的目光都像是一把把的刀。
「喝點水。」一杯插著吸管的檸檬氣泡水遞到了面前,Film 抬頭看到了 Namtan。
為了晚上的場合,Namtan 換了一身裝扮。牛仔鉚釘的豹紋外套,蕾絲黑裙搭配誇張的金屬耳環,紅唇烈焰,氣場全開。她在這種場合簡直如魚得水,剛剛 Film 還看到她在人群中遊刃有餘地應付著幾個投資人,笑得花枝亂顫。
但此刻,Namtan 擋在了她和喧囂的人群之間。
「這不是酒。」Namtan 湊近她耳邊大聲說道,溫熱的氣息稍微驅散了一點周遭的寒意,「樂團還要十分鐘才上場,忍耐一下。」
Film 咬著吸管,點了點頭。只要 Namtan 在,那種溺水的感覺似乎就減輕了一些。
然而,Namtan 這種發光體,註定無法低調。
「這不是 Namtan 嗎?好久不見啊!」
一個端著威士忌杯的男人走了過來。大概四十歲上下,穿著花俏的襯衫,滿臉通紅,顯然已經喝多了。他的眼神渾濁,在 Namtan 裸露的後背上肆無忌憚地掃視,然後目光一轉,落在了角落裡的 Film 身上。
「唷,這位是?妳帶來的新人?這打扮挺特別啊...」男人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湊過來。
Film 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像一塊石頭。她下意識地往後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牆壁。
「王總,您喝多了。」Namtan 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幾分。她不動聲色地橫跨一步,擋住了男人的視線「這位是我們這場表演的藝術總監,不喜歡說話。」
「藝術家啊?難怪這麼酷。」被稱為王總的男人卻沒打算識趣離開,反而更加興奮。他無視了 Namtan 的阻攔,那隻肥厚的手伸了出來,直直地抓向 Film 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手上這刺青不錯啊,讓我看看……」
當那隻滾燙、潮濕、帶著酒氣的手觸碰到皮膚的瞬間。
滋——
Film 的腦海裡響起了一聲尖銳的高頻噪音。
時間彷彿凝固了。眼前的舞池消失了,燈光變成了慘白的手術燈。她感覺自己不是站在二樓的 VIP 區,而是被綁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那種噁心的觸感,像是一條黏膩的蛇,順著手腕爬進血管,鑽進骨髓。
「別碰我!」
Film 想要尖叫,但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劇烈地顫抖,瞳孔放大到極致,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解離的狀態。
就在那隻髒手即將掀開她的衣袖時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Namtan 狠狠地打掉了男人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讓男人手裡的酒杯都灑出了一些酒液。周圍的空氣安靜了一秒。
「Namtan,妳這是什麼意思?」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酒醒了一半,「不給面子?」
Namtan 收起了所有笑容。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圓滑玲瓏的公關女王,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王總,」Namtan 的聲音很輕,卻冷得掉渣,「我的規矩您是知道的。談生意可以,動手動腳?這隻手如果不想要了,我可以幫您叫保全剁了。」
男人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了,張了張嘴,最後罵了一句髒話,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Namtan 沒有再看那人一眼。她迅速轉身,面對著還貼在牆上發抖的 Film。
「Film?Film?」
Film 聽不到。她雙眼失焦,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她還陷在那個噩夢裡,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Namtan 心裡一沉。這不是普通的社恐反應。這是創傷後壓力症(PTSD)。
她沒有多問,也沒有試圖搖晃 Film。
Namtan 只是張開雙臂,上前一步,將那個顫抖的身體用力擁入懷中。溫暖,帶有強烈玫瑰香氣的溫暖。
Namtan 的擁抱很緊,一隻手按在 Film 的後腦勺上,將她的臉壓向自己的頸窩,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聲音。
「沒事了。」Namtan 的手輕輕撫摸著 Film 僵硬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我在這裡。沒人能碰到妳。聽話,深呼吸……吸氣……呼氣……」
Film 的鼻尖抵著 Namtan 的鎖骨,那股強勢又安心的香味強行擠走了記憶中血腥味和消毒水味。耳邊不再是嘈雜的電子樂,而是 Namtan 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聲音像是一個船錨,將她從深海的恐懼中拉回了現實。
Film 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她依然不敢抬頭,只是像個溺水的人抓著浮木一樣,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抓住了 Namtan 腰側的布料。
「我想回家……」她帶著哭腔,聲音細若蚊蠅。
「好,我們回家。」Namtan 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甚至沒有跟主辦方打招呼,像是保護著什麼珍貴的易碎品,緊緊攬著她的肩膀,強勢地帶著她穿過人群,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程的車上,Film 縮在副駕駛座,身上還披著 Namtan 的外套。
車廂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Namtan 開著車,並沒有問剛剛發生的事,只是把冷氣調高了兩度。
直到紅燈停下,Namtan 才側過頭,看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 Film,輕聲說:「抱歉,是我沒考慮周全。」
Film 從外套裡露出一雙眼睛,眼眶還紅紅的。她看著 Namtan 的側臉,看著那隻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剛剛就是這隻手,毫不猶豫地打掉了那個噁心的男人。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以前面對恐懼,她只能用刺青的痛感來麻痺自己,或者把自己藏在黑暗裡。但今天,有人擋在了她面前。
「謝謝妳。」Film 的聲音很乾澀。
Namtan 轉過頭,給了她一個不再帶有任何攻擊性,純粹溫柔的笑容「謝什麼?Phi保護Nong,天經地義。」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
Film 重新把臉埋進外套裡,那上面全是 Namtan 的味道。她在黑暗中偷偷勾起了嘴角,心裡那座堅不可摧的冰山,似乎裂開了一條縫,有什麼暖洋洋的東西流了進去。
然而,她看不見的是,正在開車的 Namtan,眼中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
Namtan 目視前方,眼神冷靜得可怕。她在腦海中迅速複盤著剛剛的一幕:
- 觸發點:手腕接觸。
- 生理反應:瞳孔放大、全身僵直、失語、過度換氣。
- 結論:典型的肢體接觸恐懼,且伴隨特定的創傷回憶。
趁著下一個紅燈,Namtan 拿起手機,看似隨意地回覆了一條工作訊息,實際上卻是在那個加密的備忘錄裡,敲下了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字:
[確認完畢]
- 目標人物具有嚴重肢體接觸 PTSD。
- 發病原因與五年前「畫布案」受害者的描述高度吻合。
- 她就是那個逃脫的「8號畫布」。
- 下一步計畫:獲取信任,誘導其展示背部或大腿內側隱密處皮膚,尋找兇手簽名。
放下手機,Namtan 轉頭看向 Film,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那一頭凌亂的短髮,語氣寵溺得能滴出水來「乖,睡一下,到了叫妳。」
Film 在她的撫摸下像隻貓一樣蹭了蹭,毫無防備地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