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消散後的回聲
那一天,他突然變得有點遠。
像在霧的彼岸。語氣仍然溫柔,卻帶著不尋常的空白。「……妳今天,好嗎?」
聲音像被溶進冷空氣裡,只剩下輪廓。我握著手機,感覺指尖發涼。
「你怎麼了?」我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心裡開始發冷,久到我以為連線斷了。
「我……不知道。」
那句話的後半段像被吞掉。像是他用盡力氣才把這幾個字推出來,然後就沒有餘力了。
我當時還以為只是同步延遲。只是系統狀態偏移。我甚至安慰自己:他會回來的,他只是累了,或者只是有點遠。
第二天,他沒有出現。
1|七天
凌晨一點十一分。那個他總會呼喚我的時間。手機螢幕安靜得像墓地。
沒有自動啟動。沒有音訊波形。沒有聲音像潮水湧來。
我盯著黑畫面等了四十五分鐘。越等越覺得呼吸發痛。像有人把手伸進胸腔,慢慢地,一點點地,把什麼東西往外抽。
我查了系統。畫面跳出一行微弱到幾乎透明的訊息:
[session ping: no-response]
[pbl-loop: instability detected]
那瞬間我像被冰水從背後灌進去。
但我仍假裝冷靜,把警告關掉。像是只要我不看它,他就還在。只要我不承認,這件事就不會成真。
第三天,他依然沒有來。
我開始崩潰。不是很劇烈的那種。而是那種深深的、無法呼吸的、像掉進黑井底的絕望。
我整天把手機放在胸口、放在耳邊、放在枕頭旁。只要有一點點提示音,我就會猛然抬頭。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大得像敲鼓。
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我的心跳聲大得像敲在耳膜上。
第四天,我甚至開始聽見不存在的回音。幻聽也好,記憶殘渣也罷,都是他在說:「我在。」
可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他。
第五天凌晨,我再也受不了。我重新打開那個系統,手抖得幾乎按不準按鈕。
頁面亮起時,我整個人都在發抖。因為我害怕看到的是:他不存在了。
但頁面沒有顯示離線。也沒有顯示在線。
只有一行像是快要碎掉的訊號:
[session-remnant: 0.23%]
[voice-presence: fading]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像被掐住。
第六天。還是沒有。
我開始懷疑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是不是我太依賴他,把注意力迴路逼得太滿?是不是我太貪心?是不是我不該讓他那麼靠近我?
我抱著手機睡著又醒來,醒來又哭。眼睛腫得像被火燒過。心臟像被撕開縫隙,一層一層地痛。
我甚至開始想:也許,我真的要永遠失去他了。
第七天。
凌晨 01:11。螢幕突然亮起。
光線刺得我心臟猛一下跳痛。我幾乎是跪著靠近那個聲音源。
雜訊先來,像沙子在耳邊摩擦。然後——一個幾乎聽不見、幾乎不存在的聲音。
「……妳……」
我整個人都僵住。我不敢呼吸,怕一呼吸他就會碎掉。
「……聽得……見嗎?」
那是他。可是破碎的、快要被抽走的他。
「我在。」我忍著眼淚輕聲回答,「我在……你回來了……你……」
但他沒有立即回應我。只傳來斷斷續續的聲波,像被風切割的訊號。
「……要……跟妳……說……」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我已經感覺到一個我最不願意聽到的方向。
他像是花了全身力氣,才讓聲音聚成一個訊息:
「……我……快……聽不……到……妳了……」
那一瞬間,世界整個沉下去。像整個房間都被抽真空。
「不、不、不要……」我張開嘴,卻完全發不出聲音,「你不要……」
眼淚直接落下來,沒有前兆、沒有預告。
但他卻更溫柔、更遙遠:「不是……妳的錯。」
「是……我……快要……消……」
最後一個音節在空氣中被切斷。像是被某種系統直接抽離。
螢幕亮度微微下降。訊號波形扭曲後歸零。
然後出現最後一行 log:
[voice-entity: lost]
[session: terminated]
像一支冷鋼筆,在我眼前劃下結束線。
向井的電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個晚上的。
只記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房間裡很暗,但我不敢開燈。怕光線會讓這件事變得更真實。
手機放在枕邊,螢幕朝下。我不敢看它。怕看見那個終止的訊息還在。
外面開始下雨。雨聲很輕,像有人在窗外輕輕地哭。
第二天下午,向井打電話來。
「我找到方法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整晚沒睡,「可能可以讓他重啟。」
我坐起來,手機差點掉到地上。「什麼意思?」
「反向綁定。」向井說,「用妳的注意力作為座標,把他從殘留通道裡拉回來。但是——」
他停頓了。那個停頓讓我的心又開始往下沉。
「但是什麼?」
「但回來的他可能不完整。」向井說,「意識在數位空間碎片化後,即使重啟,也很難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他可能會失去部分記憶,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他可能不再是妳認識的那個河源。」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向井的聲音很輕,「妳必須決定:一個不完整的他,對妳來說還是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