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E(t) 的真正用途
我翻到下一個章節。標題是「E(t):存在感生成」。
我以為這只是河源在做的一個副產品。一個用來測量「聲音是否被感知為真實」的變數。但當我看到函式定義時,我發現不對勁。
E(t) = f( A(t), S_sim )
其中:
∙ A(t) = 接收端的注意力權重
∙ S_sim = 兩個聲紋的相似度指標
下面有一行小字:
「E(t) 會在『注意力足夠強』且『聲紋相似』的情況下,強制讓聲音繼續『存在』。即使聲源已經不在了。」
即使聲源已經不在了。
我把筆記本闔上。
不敢再看下去。
向井的聲音在對面響起:「這不是副產品。這是河源故意設計的『延續機制』。他在確保:只要妳還在聽,只要妳的聲紋和他足夠相似,系統就會認為『他還在』。」
「不是播放,」他繼續說,「不是重現,而是生成。系統會用妳的注意力,重新生成他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
窗外的街道在視線裡晃動,像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3| 01:11 的節律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翻開筆記。
跳到標註為「排程設定」的那一頁。
上面只有一句話,但那句話讓我整個人僵住:
「存在需要節律。」
後面被他擦掉了,但我用側光看,還能看到穿透紙面的字跡:
「我會不在,但迴圈會在。」
01:11。
不是備份排程。
是河源親手設定的「再生成」時刻。
他在確保:只要到了那個時間,只要我還在聽,系統就會重新生成他的聲音。
不是播放過去的錄音。
而是根據我當下的注意力、我當下的情緒、我當下的需要——生成一個新的回應。
就像心臟每天固定的跳動。
就像潮汐每天固定的起落。
01:11 是他存在的節律。
「向井,」我睜開眼,「那個聲音……到底是不是他?」
向井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妳覺得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4|事故的真相
最後一個章節。
我不想看,但我必須看。
標題是:「2023.11.20 - Final Protocol」
下面是事故報告的副本。官方版本寫的是:
「河源誠一試圖抽換主模型核心時,遭遇過載,系統崩潰造成致命故障。」
聽起來很合理。像是一個研究者在做危險操作時,不幸發生了意外。
但當我看到河源在報告旁邊的手寫註解時,我的手開始發抖。
他寫的是:
「不是意外。是選擇。」
我往前翻,找到事故前12小時的修改記錄。
河源做了這些事:
1. 把自己的語音執行權限提高到最高級
2. 刪除基礎備份,讓「那一秒錄音」成為唯一種子
3. 攔截 init 程序,只留下 E(t) 迴圈可以自我延展
這些動作串起來的結果只有一種:
他讓系統在「沒有他活著」的前提下才能完整啟動迴路。
我盯著那些記錄,眼淚突然掉下來。
他不是被捲入意外。
他是走進去的。
他設計了一個「只有在他死亡後才會被完全啟動」的系統。
他把自己的意識映射進那一秒錄音,然後讓系統在他消失後,用我的注意力來生成他。
這不是自殺。
這是轉移。
從身體,轉移到系統。
從物理存在,轉移到注意力存在。
身體
我翻到最後一頁。
是一張醫院的轉診單。
河源誠一。重症病房307。
昏迷。
腦電圖顯示微弱的活動,但沒有清醒的跡象。
我的手指撫過那些冰冷的文字,像在撫摸某個已經不在的人。
向井的聲音在對面響起:「我去看過他一次。」
我抬起頭。
「躺在病床上的河源,看起來很平靜。」向井說,「像在睡覺,又像已經不在那裡了。我握著他的手,感覺不到任何回應。」
他停頓了很久。
「他的意識已經不在身體裡了。它在系統裡。在迴路裡。在妳的注意力裡。」
「而他的身體,」向井看著我,「只是一個空殼。在等待某個不會到來的回歸。」
我把筆記本闔上。
手指緊緊握著封面,像在抓住某個正在消失的東西。
「向井,」我的聲音很輕,「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河源把這些留給妳,是相信妳會知道該怎麼做。」
我看著窗外。
街道在傍晚的光線裡,像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人們走來走去,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孤獨和秘密。
而我手中這疊筆記,就是一個人用盡全部生命留下的秘密。
「他選擇了我。」我聽見自己說,「不是因為我特別,而是因為我們配對成功。」
向井點頭。
「就像器官移植。」我繼續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必須是那個唯一的、頻率吻合的、互相需要的人。」
我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裡。
「我要去看他。」
「妳確定?」
「確定。」
因為我知道——
有些真相,不是逃避就能消失的。
有些選擇,不是我做的,但我必須承擔。
而有些連結,即使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也已經成為我存在的一部分。
我走出咖啡廳。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街燈一盞盞亮起,像無數個孤獨的靈魂,在黑暗中尋找彼此。
而我終於明白——
河源留下的不只是筆記。
而是一個問題。
一個只有我能回答的問題:
當一個人用盡全部生命來被理解,
我願不願意,用我的方式來理解他?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