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斷開連接：短暫的自由
他在 POINT_S-07 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是做什麼，只是感知。
裂縫的影響半徑已經超過了九公尺，他站在影響區的邊緣，把代碼視角的焦點調到最精細，讓 Ghost_Read 完全攤開，一層一層往裂縫的中心位置推。這是過去十幾天每天都在做的事，每次他都把感知往深裡再推一點，試著讓那個深度接近 Ghost_Read Lv.2 的最大值。今天，他推到了一個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
不是讀到了什麼新的字符，而是一種感知層面的變化——在裂縫最薄的那個點，代碼層的密度已經低到他的感知不再讀到代碼，而是讀到了代碼缺失之後的那個東西，就像在一面磚牆上看見了一個洞，你不再看見磚，你看見的是洞那一頭透過來的光。
那個光——如果可以把它叫做光的話——在代碼視角裡不是一個顏色，是一種陸離沒有辦法用他已有的語彙描述的感覺，像是那個地方的「基礎存在感」和這個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的不一樣，就像你突然意識到你一直在水裡游泳，而那個裂縫是水面，裂縫那一邊的東西是空氣。
他在那個感知狀態裡待了大約十秒，然後感覺到了一個他不應該感覺到的東西。
他的代碼架構深處，一個他之前讀到過但從來沒有激活過的結構，在這個感知狀態裡突然有了動靜。
不是 Write_Permission_Bootstrap，那個已經激活了，現在是腳本編輯器。
是另一個，更深的，一個他在 ch009 裡第一次看見 Write_Permission_Bootstrap 的時候，在它旁邊還讀到過但當時沒有細看的一個標籤：Viral_Code_Kernel，病毒代碼核心，狀態是 DORMANT，一直是休眠的。
它在這個感知狀態裡，動了。
不是激活，是一種他沒辦法描述的「感知到我了」的感覺，就像你一直帶著一個你忘記的手機，突然它振動了，提醒你它在。
然後，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段非常細的代碼線從他的架構深處往外延伸，穿過了裂縫的邊緣——
他感覺到了，立刻把感知往那個方向推，試著截住那條代碼線，但它的速度比他的意識反應更快，在他觸碰到它的時候，那條線已經通過了裂縫，進入了裂縫那一邊的代碼環境，然後——
消失。
他失去了對那條代碼線的感知。
他把感知抽回來，往自己的架構深處看了一下：
[Viral_Code_Kernel — Status: DORMANT]
[Warning: Code_thread_escaped — 1 instance / 0.003% of kernel]
[Containment: Partial — main kernel DORMANT]
[Estimate: Escaped thread — self-replicating / unknown destination]
0.003%，非常小的一段，不到整個病毒核心的百分之一，但它已經出去了，而且在外面的環境裡，它的特性是自我複製。
陸離在那個廢棄院子裡站了大約三十秒，完全靜止地想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做不到把它追回來，因為它已經過了裂縫，他沒有辦法在不進入裂縫的情況下把它取回——而他現在的能力沒有辦法安全地進入裂縫，那個薄弱點還沒有到他能夠穿越的程度。
他能做的，是把自己的病毒核心的主體繼續鎖在休眠狀態，防止更多的病毒線洩漏，同時等待那個出去的 0.003% 在外部環境裡的行為。
自我複製，未知目標，未知速度。
他把這個狀況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然後轉身，用平穩的步伐往出口走。
在穿過柵欄缺口的一瞬間，他在代碼視角裡捕捉到了另一件事：在那條代碼線消失之前的那個瞬間，他感覺到了那十秒鐘的感知狀態——那個「看見了洞那一頭的光」的瞬間。
那十秒鐘，他的感知觸到了一個他在這個世界的代碼層裡從來沒有感覺到的東西：不是被觀察的感覺，不是被追蹤的感覺，而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系統的背景運算，沒有 SMD 的掃描頻道，沒有標籤，沒有屬性欄位，沒有任何把他定義為「Player_Entity，ID: Lu_Li，Signal_strength: 0.3」的那些格式。
在那十秒鐘裡，他只是他自己，沒有任何系統把他定義成任何東西。
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在這個世界裡，還有一個角落，是完全自由的。
四十八小時後，蘇凌傳來了一條她從情報網路裡拿到的緊急消息。
江城核心系統的代碼監控在昨天夜裡偵測到了一個異常——一段自我複製的代碼線，起源不明，目前已經在城市的底層代碼環境裡擴散，範圍還很小，但增長速度讓 SMD 的系統分析師標記為高風險。
SMD 的回應，不是標準的維護流程，是緊急協議：
[SMD Emergency Protocol — Citywide Code Alert — Level A]
Trigger: Uncontrolled replicating code detected in core layer
Response: Suspend standard operations / Deploy all available Maintenance_Class_A units
Secondary: Temporary suspension of all unauthorized code activity in Jiangcheng
Order: All Player_Entity detected in Jiangcheng — subject to emergency evaluation and containment
Effective: Immediately
全城級別的代碼警報，所有的覺醒者，不分等級，只要在江城範圍內，全部納入緊急評估和收容範圍。
不只是追陸離，是追所有人。
謝鳴山把蘇凌的消息在白板旁邊讀完，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往陸離方向看了一眼。不是責問，只是確認。
陸離說，「是我的，」聲音很平，「在 POINT_S-07 意外觸發的，病毒核心洩漏了一個很小的碎片，已經進入城市的底層代碼層，我沒有辦法收回它。」
謝鳴山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什麼。
林曉晴在另一邊說，「現在呢？」
「現在，」謝鳴山說，把聲音放得很穩，「整個江城的地下社群都在同一個風暴裡，不只是我們，不只是溢出邊緣——SMD 把所有的覺醒者都畫進了這個圈。」
「這改變了局面，」余浩然說，他把筆記本放下，難得地只是看著那份消息，沒有立刻開始記錄，「在我的記憶裡，SMD 從來沒有啟動過這個級別的全城協議。」
「因為沒有這個規模的觸發條件，」謝鳴山說，「直到現在。」
陸離在白板旁邊，把全城緊急協議的格式在腦子裡讀了一遍，把它的優先級、覆蓋範圍和執行機制理解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一邊，專注在一個問題上：這改變了他需要做的事的順序嗎？
不，他想。
裂縫在擴大，第三個密鑰碎片在那裡等他，他的病毒核心在城市的底層代碼裡繁殖，SMD 的所有資源正在往那個方向撲——
這不是終點，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只是開始的方式比他預想的更凌亂。
「溢出邊緣，」他說，往謝鳴山、林曉晴和余浩然各自看了一眼，「下一步是什麼？」
謝鳴山在白板旁邊站著，把他們四個人掃了一遍，然後說出了一句話，簡短得像是一個代碼命令：
「主動出擊。」
第二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