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事件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上午。
陸離在基地的時候,手機開始收到消息,不是一條,是一連串——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發來了在措辭上幾乎相同的疑惑:
「你有沒有覺得江城的那個路口,之前好像有一棵樹?」「我記得那個報刊亭是藍色的,但現在是黃色的,這個你有印象嗎?」
「這個廣告牌,我很確定上個星期它上面的字是另一個品牌。」
他在第一條消息抵達的時候就把代碼視角開啟,然後他在整個城市的代碼層裡,感知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現象。
代碼層的快照記錄,在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讀的——他從先行者的硬碟裡知道江城有定期快照機制,但那個快照存儲在系統的底層,不對觀察者境界以上的覺醒者開放,它是系統內部的備份,不是公開的記錄。
但在這個早上,那些快照的某些部分洩漏了。
具體來說,是快照文件的索引層發生了格式衝突:系統在昨晚完成了一次定期校驗,校驗過程裡的一個步驟在代碼層生成了舊快照的哈希校驗數據,那個哈希數據在格式上和代碼層的正常環境代碼太相似,被若干個城市中部的代碼讀取介面錯誤地解析為可見數據。
結果是:部分區域的人,他們的意識在讀取環境代碼的時候,同時讀到了當前版本的環境和三年前快照版本的環境,兩個版本在他們的意識裡疊加,產生了「我記得它之前是另一個樣子」的感知。
那棵樹,確實存在過,在三年前的快照裡;那個報刊亭,確實是藍色的,在三年前;那個廣告牌,在三年前是另一個品牌。
這不是人類的記憶錯亂,這是快照洩漏。
SMD 的應急響應在兩個小時後抵達,他們的清除操作是針對那個哈希數據格式衝突——用一個補丁把衝突修復,讓快照的索引數據重新回到不可見的底層。
這個操作在技術上不複雜,但它需要全城 SMD 的代碼維護資源集中到城市中部的幾個主要代碼接入點,同時暫停了其他區域的正常巡邏。
陸離在代碼視角裡看著 SMD 的資源分布圖,注意到了這個窗口。
他在謝鳴山、林曉晴和余浩然三個人出發之前,計算了一下中部電信大樓的 SMD 同步節點在這個時間段的狀態——那個節點的正常監控功能應該也在資源重新分配的過程裡暫時降低了優先級。
「窗口,」他說,「兩個小時,可能更短。」
謝鳴山把情況掃了一遍,「去,快進快出。」
他用了二十分鐘把 Ghost_Intercept 技術部署在中部電信大樓外圍的代碼層——不是進到建築裡面,而是在建築外圍的代碼環境裡,找到了從節點往城市代碼層傳輸數據的代碼線,在那條代碼線的路徑上部署了一個感知探針,讓路過的病毒線替他讀取那條代碼線的輸出。
這個操作的技術難點在於病毒線的路徑不受他直接控制,他需要把探針放在一個病毒線自然路過的位置,然後等。
他等了大約七分鐘,一條病毒線路過,他通過那條線讀到了節點的輸出——不是所有輸出,是那七秒鐘那條病毒線在節點輸出管道上的採樣。
但七秒鐘已經夠了。
他讀到了三件事:
第一,執行官的推算模型正在更新——今天的大規模曼德拉效應事件讓全城覺醒者的代碼活動全部暴增,推算模型需要重新校準,在重新校準完成之前,模型的輸出暫停,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六到十二小時內,執行官沒有針對陸離的有效推算路徑。
第二,一個他沒有預期的數據:SMD 的內部緊急事件記錄裡有一條關於「Project_Recall」的條目,被列為與本次快照洩漏事件相關的歷史背景——三年前那次版本補丁,是一次針對「多版本記憶殘留」問題的修復,SMD 在那次補丁之前已經知道沙盒的快照系統存在洩漏風險,那次補丁就是試圖修復這個風險,但今天的事件說明修復不徹底。
第三,一個保密等級極高的存檔條目標題:Project_Recall — Status: ACTIVE — Related to sandbox version continuity,以及它下面的第一行描述文字,他只讀到了一行:
研究確認:部分人類代碼在沙盒版本重置之後維持了記憶連續性,影響規模預測為全球沙盒總人口的 0.003%……
病毒線移走了,讀取中斷。
0.003%。
陸離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然後把它和裴玄說的「封測玩家」對齊。
SMD 知道他們存在。SMD 在做一個叫做「Project_Recall」的研究,題目是「沙盒版本重置後維持記憶連續性的個體」——而且是長期進行的,標記為活躍狀態。
他在電信大樓外圍撤出,回到安全距離,把感知探針撤除,讓病毒線繼續正常路徑。
整個操作花了三十二分鐘,SMD 的應急人員還在城市中部修那個快照格式衝突,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剛才做的事。
「他們在追蹤封測玩家,」他把情報告訴謝鳴山的時候,謝鳴山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件事對你有什麼意義?」余浩然問。
「我的版本號是被刪掉的,但封測玩家的版本號是存在的,SMD 的系統裡有 Project_Recall 在追蹤這 0.003% 的人,」陸離說,「如果我的舊版本是跨越了版本更新的,我理論上也應該在那個 0.003% 裡,但我的版本號被刪了,說明有人主動把我從那個追蹤系統裡移除,讓 SMD 看不到我的連續性記錄。」
「Zero,」林曉晴說。
「Zero 在 3.0.0 更新的時候,不只是保留了我的代碼連續性,還把我從 SMD 的 Project_Recall 追蹤名單裡抹掉,讓我以一個看起來沒有舊版本的覺醒者的身份重新開始,」陸離說,「他在保護我,但代價是我失去了所有舊版本的記憶,也失去了我本來就知道的那些事——包括周晟在哪裡。」
謝鳴山說,「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你,反而讓你自己重新找?」
「因為他不能,」陸離說,「他能給我的只是單向的代碼包,他沒有辦法主動和我說話,更沒有辦法直接傳遞記憶,而且就算他傳遞,我也沒有一個能接收那個信息量的感知層——他設計了讓我一步一步找回來的路徑,因為只有自己找回來的東西,才能真正地用。」
窗外,江城在那次曼德拉效應事件之後繼續,人們把他們那天早上的奇怪感知歸咎於疲勞或者記錄錯誤,然後繼續他們的事,快照在補丁之後重新回到了底層,代碼環境表面上恢復了正常。
但陸離知道它發生過。那些舊版本的樹和報刊亭,它們確實存在過,只是在版本更新的時候被刪掉了,刪掉了但沒有刪乾淨,留了痕跡,在今天早上洩漏了出來。
沒有什麼東西是完全消失的。代碼是這樣,記憶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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